此有这般光。

张旭曾经自述，他的书法柢还是王羲之、王献之，通过六度传递，到了他手上：

自智永禅师过江，楷法随渡。永禅师乃羲、献之孙，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传陆柬之，陆传彦远。彦远，仆之堂舅，以授余。不然，何以知古人之词。

（转引自《临池诀》）

这传法，听起来蜿蜒曲折，但在古代却是实情。那时虽然已经现碑石拓印，但传之甚少，真迹更是难见，因此必须通过握笔亲授。而握笔亲授，又难免要依赖亲族血缘关系“书谱”在一定程度上也呼应着“家谱”因此，中国古代书法史也就现了非常特殊的隐秘层次，一天天晨昏替，一对对白髥童颜，一次次墨池叠手，一卷卷绢缣遗言…不是私塾小学，不是技艺作坊，而是孙堂舅、家法秘授，维系千年不绝。这情景，放到世界艺术史上也让人叹为观止。我虽无心写作小说，但知这里埋藏着一壮史诗，远胜廷争斗、市井恩怨。

家族秘传之途，也是振新祖业之途。到张旭，因时代之力和个人才力，又把这份好不容易到手的祖业作了一番醒目的拓展。他也于楷书，但毕生最耀，是狂草。

狂草与今草的外在区别，在于字与字之间连不连。与孙过的今草相比，张旭把满篇文字连动起来了。这不难到，难的是，必须为这满篇连动找到充分的内在理由。

这一，也是狂草成败的最终关键。从明、清乃至当今，都能看到有些草书字字相连，却找不到相连的内在理由，变成了为连而连，如冬日枯藤，如小禽绊草，反觉碍。张旭为字字连动创造了最佳理由，那就是发掘人格的生命力量，并释放来。

这释放来的力量，孤独而大，循范又破范，醉意加诗意，近似尼采描写的酒神神。凭着这酒神神，张旭把笔当了踉跄醉步，摇摇晃晃，手舞足蹈，态潇洒，力充沛地让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掷杯而笑，酣然梦。

张旭不知，他的这醉步，也正是大唐文化的脚步。他让那个时代的酒神神，用笔墨画了来，于是，立即引起烈共鸣。

尤其是，很多唐代诗人从张旭的笔墨中找到了自己，因此心旌摇曳，纷纷亲近。在唐代，如果说，楷书更近朝廷，那么，狂草更近诗人。

你看，李白在为张旭写诗了：

楚人尽张某奇，心藏风云世莫知。

三吴郡伯皆顾盼，四海雄侠正追随。

李白自己，历来把自己看成是“四海雄侠”中的一员。

杜甫也在诗中说，张旭乃是“草圣”“挥毫落纸如云烟”

在张旭去世后才生的新一代文坛领袖韩愈，也在《送闲上人序》中，写了长长一段对张旭的评价，结论是：

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而名后世。

由此可见，张旭的那笔狂草，真把唐诗的天地搅动了。然后，请酒神作证，结拜金兰。

张旭的作品，我首推《古诗四帖》。四首古诗，两首是庾信的，两首是谢灵运的。读了才发现，他的狂草比那四首诗好多了。形式远超内容，此为一例。原因是，笔墨形式找到了自己更的学内容，结果那些古诗只成了一“运笔借”

此外，我又非常喜那本介乎狂草和今草之间的《肚痛帖》。才六行，三十字，一张便条“忽肚痛不可堪…”竟成笔墨经典。明代文学家王世贞评价此帖“鬼神”可见已经很难用形容词了。我建议，天下学草书者都不妨到西安碑林，去欣赏一下此帖的宋代刻本。

我从《肚痛帖》确信，张旭说他的书法传代谱系起于王羲之、王献之，一不假。《十七帖》和《鸭帖》的神韵，竟在四百年后还生龙活虎。

唐代草书，当然还要说说怀素。

这位生于长沙的僧人，是玄奘大师的门生。他以学书勤奋著称历史，我们历来喜说的那些故事，例如用秃的笔堆起来埋在山下成为“笔冢”为了在芭蕉叶上练字居然在寺庙四周了万棵芭蕉，等等，都属于他。

他比张旭晚了半个世纪。在他与张旭之间，伟大的颜真卿起到了递接作用：张旭教过颜真卿，而颜真卿又教过怀素。这一下，我们就知他的辈分了。

李白写诗赞颂张旭时，那是在赞颂一位长者；但他看到的怀素，却是一位比自己小了二十几岁的少年僧人。因此他又写诗了：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独称步。

墨池飞北溟鱼，笔锋扫却山中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