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书法却一儿也不敢“再创新”就连唐太宗，这么一个睥睨百世的伟大君主，也只得用小人的欺骗手段赚得《兰亭序》，最后殉葬昭陵。他知，万里江山可以易主，文化经典不可再造。

唐代那些大书法家，面对王羲之，一儿也没有盛世之傲，永远地临摹、临摹、再临摹。他们的临本，让我们隐约看到了一个王羲之，却又清晰看到了一群崇拜者。唐代懂得崇拜，懂得从盛世反过来崇拜世，懂得文化极品不于何世都只能是唯一。这，就是唐代之所以是唐代。

公元六七二年冬天，一篇由唐太宗亲自写序，由唐宗撰记的《圣教序》刻石。唐太宗自己的书法很好，但刻石用字，全由怀仁和尚一个个地从王羲之遗墨中去找、去选、去集。皇权对文化谦逊到这个地步，让人动。但细细一想，又觉正常。这正像唐代之后的文化智者只敢咏唐诗，却不敢大言赶超唐诗。

同样，全世界的文化智者都不会大言赶超古希腊的哲学、文艺复兴时期的术、莎士比亚的戏剧。

公元四世纪中国的那片动墨，也成了终极的文化坐标。

——说了那么多文化哲学，还应回过来记一下东晋王家留下的名帖。太多了，只能记王氏父的留世代表作。例如，王羲之除了《兰亭序》之外的《快雪时晴帖》、《姨母帖》、《平安帖》、《奉橘帖》、《丧帖》、《频有哀祸帖》、《得示帖》、《孔侍中帖》、《二谢帖》等。王献之的《鸭帖》、《廿九日帖》，以及草书《中秋帖》、《十二月帖》等等。

任何书法的人在抄写这些帖名时，每次都会兴奋。因为帖名正来自帖中字迹，那些字迹一旦见过就成永久格式，下笔如叩圣域。

这么多法帖中，我最宝的是《兰亭序》、《快雪时晴帖》、《平安帖》、《丧帖》、《鸭帖》、《中秋帖》六本。宝到什么程度？不何时何地，只要一见它们的影印本，都会顿生愉悦，心熨帖，霾全扫，纷扰顷除。

六

王家祖籍山东琅琊，后迁浙江山。因此，前面说的那个门，也就坐落在现今浙江绍兴了。我在地迷恋这个门的时候，又会偶尔抬起来遥想北方。现在，可以暂离南方的茂林修竹，转向“铁西风北”了。那里，在王羲之去世二十五年之后，建立了一个由鲜卑族主政的北魏王朝。

北魏王朝无论是定都平城（今山西大同），还是迁都洛，都推汉化，崇尚佛教，糅合胡风，凿窟建庙。这是一系列气魄雄伟的文化重建工程，需要把中国文明、世界文明、农耕文明、游牧文明通过一系列可视可观、可可摸的艺术形态会贯通，于是，碑刻也随之兴盛。刻经、墓志、像记、山诗、崖、碑铭大量现，又一次构成用石垒成的书法大博览。我们记得，上一次，是以《张迁碑》、《曹全碑》为代表的东汉隶碑的涌现。

北魏的诸多碑刻简称“魏碑”多为楷书。这楷书得北方之气，兼呈山石之力。在书写技术上，内圆外方，侧峰转折，撇捺郑重，钩跃施力，画利，结自由，写起来脆迅捷。总审风格，是雄峻伟茂、浑简穆。

我曾多次自述，考察文化特别看重北魏，因此在那一带旅行的次数也比较多。古城、石窟、造像等等且不说了，仅说魏碑，我喜的有：《孙秋生造像记》、《元倪墓志》、《元显儁墓志》、《猛夫妇墓志》、《张黑女墓志》、《崔敬邕墓志》、《张猛龙碑》、《贾思伯碑》、《法师碑》，等等。南朝禁碑，但也斑斑驳驳地留下一些好碑，如《瘗鹤铭》、《爨龙颜碑》和《萧澹碑》。

对于曾经长久散落在山野间的魏碑，我常常产生一些遐想。牵着一匹瘦，走在山间古上，黄昏已近，西风正，我突然发现了一方魏碑。先细细看完，再慢慢抚摸，然后决定，就在碑下栖宿。瘦蹲下，趴在我的边。我看了一下西天，然后借着最后一些余光，再看一遍那碑…

当然，这只是遐想。那些我最喜的魏碑，大多已经收藏在各地博馆里了。这让我放心，却又遗憾没有了抚摸，没有了西风，没有了古，没有了属于我个人的诗意亲近。

山野间的魏碑，历代文人知之不多。开始去关注，是清代的事，阮元、包世臣他们。特别要谢的是康有为，用大的诚阐述了魏碑。他的评价，就像他在其他领域一样，常常因激情而夸大，但总的说来，他宏观而又微、凌厉而又剀切，令人难忘。

至此，一南一北，一柔一刚，中国书法的双向极致已经齐备。那么，中国艺术史的这一分，也就翻越了崇山峻岭而自我完满。前面就是开阔的旷野，虽然也会有草泽险，但那都属于旷野的风景了，不会再有生成期的断灭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