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草就是我们所熟悉的草书了，一洗章草上保留的波，讲究上下牵引，偏旁互借，转多姿，产生前所未有的韵律。再过几百年到唐代，草书中将现以张旭、怀素为代表的狂草，那是后话了。

人类，总是在庄严和轻松之间相更替，经典和方便之间来回互补。当草书乐地延伸的时候，楷书又在北方的岩上展示力量。这就像现代音乐，轻柔和重金属各擅其长，并相依相。

草书和楷书相依相的结果，就是行书。

行书中，草、楷的比例又不同。近草，谓之行草；近楷，谓之行楷。不什么比例，两者一旦结合，便产生了奇迹。在丽明快、游丝引带的笔墨间，仿佛有一系列自然风景现了——

那是清泉穿岩，那是云岙，那是鹤舞雁鸣，那是竹摇藤飘，那是雨叩江帆，那是风动岸草…

惊人的是，看完了这么多风景，再定睛，前还只是一些纯黑的动线条。

能从行书里看那么多风景，一定是到了中国文化的最。然而，行书又是那么通俗，稍有文化的中国人都会随说王羲之和《兰亭序》。

那就必须那个盼望很久的门了：东晋王家。

是的，王家，王羲之的家。我建议一切研究中国艺术史、东方审史的学者在这个家多逗留一时间，不要急着来。因为有一些远超书法的秘密，在里边潜藏着。

任何一艺术史都分两个层次。浅层是一条小街，招牌繁多，摊贩密集，肩接踵；层是一些大门，平时关着，只有问很久，等很久，才会打开一条门。跨步去，才发现林苑茂密，屋宇轩朗。王家大门里的院落，得奇。

王家有多少杰的书法家？一时扳着手指也数不过来。祖父王正生了八个儿，都是王羲之的父辈，其中有四个是杰书法家。王羲之的父亲王旷算一个，但是，伯伯王导和叔叔王廙的书法准比王旷得多。到王羲之一辈，堂兄弟中的王恬、王洽、王劭、王荟、王茂之都是大书法家。其中，王洽的儿王珣和王珉，依然是笔墨健将。别的不说，我们现在还能在博馆里凝神屏息地一睹风采的《伯远帖》，就自王珣手笔。

那么多王家俊彦，当然是名门望族的择婿。一天，一个叫郗鉴的太尉，派了门生来初选女婿。太尉有一个叫郗璿的女儿，才貌双全，已到了婚嫁的年龄。门生到了王家的东厢房，那些男青年都在，也都知这位门生的来历，便都整理衣帽，笑容相迎。只有在东边的床上有一个青年，坦着肚在吃东西，完全没有在乎太尉的这位门生。门生回去后向太尉一描述，太尉说：“就是他了！”

于是，这个坦腹青年就成了太尉的女婿，而“东床”则成了此后中国文化对女婿的称。

这个坦腹青年就是王羲之。那时，正于曹、诸葛亮之后的“后英雄时代”魏晋名士看破了一切英雄业绩，只求自由解放、率真任，所以就有了这张东床、这个太尉、这段婚姻。

王羲之与郗璿结婚后，生了七个儿，每一个都擅长书法。这还不打，更重要的是，其中五个，可以被正式载史册。除了最小的儿王献之名垂千古外，凝之、徽之、之、涣之四个都是书法大才。这些儿，从不同的方面承袭和发扬了王羲之。有人评论说：“凝之得其韵，之得其，徽之得其势，涣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东观余论》）。这个评论可能不错，因为相比之下“源”是本，果然成就了王献之，能与王羲之齐名。

更让人瞠目结的是，这个家里的不少女，也是了不起的书法家。例如，王羲之的妻郗璿，被周围的名士赞之为“女中仙笔”王羲之的儿媳妇，也就是王凝之的妻谢韫，更是闻名远近的文化翘楚，她的书法，被评之为“雍容和雅，芳馥可玩”在这家气氛的熏染下，连雇来帮助抚育小儿王献之的保姆李如意，居然也能写得一手草书。

李如意知，就在隔，王洽的妻荀氏，王珉的妻汪氏，也都是书法手。脂粉裙钗间，典雅的笔墨如溪奔涌。

我们能在一千七百年后的今天，想象那些围墙里的情景吗？可以肯定，这个门里的人都很少谈论书法，门楣、厅堂里也不会悬挂名人手迹。但是，早晨留在几案上的一张门便条，一旦藏下，便必定成为海内外哄抢千年的国之珍宝。

晚间用餐，小儿握筷的姿势使对桌的叔叔多看了一，笑问：“最近写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