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来说，人们对它的无视，比人们对它的争辩更加致命。尽当时也有一些人为了对雨果的评价发生了决斗，但对嫉妒者最残酷的景象是：广大民众似乎完全没有把他们的诽谤放在里，《欧那尼》长久火爆，直到因女主角累病而停演。

更有趣的是，八年后，《欧那尼》复演，全场已是一片神圣的安静。散场后雨果夫人在人群中听到一段对话，首先开的那一位显然是八年前的嫉妒者，他说："这不奇怪，雨果先生把他的剧本全改了。"

他边的一位先生告诉他："不，剧本一字未改。被雨果先生改了的，不是剧本，是观众。"

这就是说，当年激烈的嫉妒者在不知不觉中被雨果同化了。他很想继续嫉妒，带着敌意来到剧场，但是再也无法与雨果建立敌对关系。这便是最刻意义上的社会变革。

这件事对我们应该大有启发。嫉妒本是扰价值坐标的倒行逆施，但如果到了社会大变革的时代，有一更大的社会发展坐标超过了它，压倒了它，使它不能像在不景气的年代那样可以颐指气使。因此，嫉妒固然是社会发展的障碍，但要治它，还得靠社会发展。就嫉妒论嫉妒，怎么也理不一个绪来。也不必与嫉妒赌气，去创造一个人的奇迹来。因为即便真有奇迹，嫉妒也必然追随。与其这样，真不如转过去，全力推动社会的变革，让嫉妒失去坐标，慌慌张张找不到自己存的地位。

联想我们中国，从本世纪初到五四前后，也经历过新老坐标间的无序过渡。从不少材料看，当初文化界对于新文化、白话文的嫉恨也是烈的，对于胡适、陈独秀、鲁迅等人上有北大校长蔡元培支持，下有广大青年学生响应的闹情景，更是酸劲十足。但是等到二十年代中期，整个文学界基本上被新文学所占领，连当初的嫉妒者要给女们写信也只得学用白话文，如果再要反对实在有中气不足，不知从何下嘴了。

嫉妒的空前活跃和空前无效，使人们有可能对它行冷静解剖，然后推敲一些起码的行为规范在社会上普及，使人们早一走这个阶段。然而不幸得很，由于我们日常见到的嫉妒基太低，提的行为规范也只能十分浅。有一次与一群好友闲聊，玩笑地构想着一些能够稍稍遏制嫉妒狂而又能被大家记得的规范，结果想来想去也只想诸如"不要偷窥和指责别人的起居方式"、"不要损毁你不想买的商品"之类，实在不登大雅之堂。算来也真是命苦，活了好几十年，见到的始终是低等级的嫉妒，很少有品位稍稍一的。品位的嫉妒，只能在文学作品中欣赏。

下世纪的嫉妒会是什么样的呢？无法预计。我只期望，即使作为人类的一病，也该正正经经地摆一个模样来。像一位贵勇士的蹙眉太息，而不是一群烂衣兵丁的夜混斗；像两座雪峰的千年对峙，而不是一束藤缠绕树。

它曾是两匹快在沙漠里的殊死追逐，它曾是两艘炮舰互相击中后的一起沉没，它曾是一位学者在整理另一位学者遗稿时的永久后悔，它曾是各一端的科学家冷战结束后的无言拥抱，它曾是两位孤独诗人一辈的互相探寻，它曾是无数贵族青年决斗前的默默托付…

是的，嫉妒也可能贵，贵的嫉妒比之于卑下的嫉妒，最大的区别在于是否有关他人、仰望杰的基本教养。嫉妒在任何层次上都是不幸的祸，不应该留恋和赞，但它确实有过大量并非蝇营狗苟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