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阵，败诉的，总是那些人一、先走一步的人。

一直有人在发问，中国几个世纪以来越来越滞后于西方世界，难果真国中无人？人是有的，但除非早年执掌极权，或长期默一隅，否则迟早会被削平。有的职业，如文学艺术，既无权力又难沉默，麻烦自然就大了。嫉妒可能是这块土地上最忠于职守的神灵，连夜间也不愿意合，四搜索，绝不放过一个疑。

鲁迅早就叹息，在中国，"有什么稍稍显得突，就有人拿了长刀来削平它"。因此，这里确确实实联系到了反思中华文明的大课题。由长久的社会观念沉淀成了心理习惯，又由心理习惯沉淀成了群人格，这便是前辈哲人为之垂泪、为之呼号的国民。从本上说，中华文明的是是非非已经不是书库里的陈旧典籍，经过几千年的过滤筛选，早就生长在每个人的上。

今天的嫉妒

我们终于走到了可以向嫉妒发起全面挑战的时代，然而这也是嫉妒最猖狂的时代。

这二十年，我们看到了，社会在试演过整齐的仪式后，终于寻找到了最真实的动力，生命力的多元释放形成了大的能源，历史开始变得通活跃，任何包括嫉妒在内的心理痼疾都成了必须冲破的障碍。然而，正因为这样，嫉妒在各人等的大起大落中找到了最有刺激的素材。不少突然失去了"大一统"和"大锅饭"护佑的慌人群以听众的份，为嫉妒话语提供了演讲台。让新兴的社会机制在这样的演讲台前变得风雨飘摇，还是让这样的演讲台在新兴的社会机制前变得风雨飘摇？这是中华民族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次选择。

嫉妒需要方位，可喜的是，社会的大变革使嫉妒失去了这方位。不仅对象不见了，连评判的坐标也找不到了，于是嫉妒不再成为有的放矢的杀手，而是成了一团郁飘浮的云气，不知去撞击哪座山，覆盖哪个树林——就凭这一，我们也要为社会变革喝彩，目送着那团嫉妒的云气在我们尴尬飘过。

记得十多年前，在许多学校的教研室里，不少中老年教师总在闪闪烁烁地批评青年教师急于发表长篇论文，不甘心长期充当绿叶，来衬托他们这些不在乎什么论文的红；但话音未落，青年教师已经国；于是批评他们崇洋媚外，然而没过多久青年教师却已学成归来；接下来必然是抱怨青年教师在待遇、职称上得利太多，但青年教师又已辞职…嫉妒的脚步再快，也追不上社会变化的脚步，这实在是一吉兆。要是嫉妒的脚步更快，截在半上，那就大事不妙。

在上海街坊邻里间，家家长期于互相窥探之中，连这家多炒了两个菜，那家新买了一辆自行车都成为嫉妒的目标，不知多少争吵由此而生。但是这些年，住房拆迁、下岗转岗、市升泻、兼并破产，各家各都在狂飙突转中日新月异，嫉妒的蝙幅不知该落在哪一梁上？

只能去寻找变动不大的房舍和梁了，虽然已经很少，但毕竟还有。例如那些不于社会转型主位的角落，那些被社会改革家们暂时冷落不想立即清理或拆卸的分，那些曾经有过文雅的声誉现在还能引起人们宽容惯的领域，那些派别林立、关系错综却又对国计民生并无大碍的方位。在那里，嫉妒还能找到自己熟悉的发，而且由于其它地方的堵而空前汹涌。外人和后人如果不小心一看到这样的角落，一定惊诧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