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可以攻击的目标，他们没有作品也就是没有可以攻击的目标；莎士比亚在尽力动民众，他们在大声左右舆论———总之，这是一场失衡的对峙，蒙面的偷袭。

追问之后我们就能宣布：不要再在莎士比亚的著作归属问题上分成相信派和怀疑派了，怀疑派不成其派，因为他们完全不懂艺术创作，因此不备公开谈论莎士比亚的资格。

这反问批评者资格的思路，使我豁然开朗。因为直到今天，单方面蒙面偷袭的闹剧还发生。前两天听一位欧洲经济学家告诉我，世界上一些发达国家即将规定，公共媒上的“评家”必须公布自己的财产和持状况。我虽然至今与票无缘，却立即领会了此举的别无选择。因为据我亲自经历，至少已见到两拨真正的罪犯遮住了自己的面目在传媒上义正辞严地揭发和声讨受害者。看来古今同一，只有昭示批评者的真实面貌，结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状态，纔能使批评开始变得稍有意义。

其实，即使闻到的声音，也有隐显两层。外显层次的声音往往非常学术，格外正义，而内隐层次，则沙哑焦躁，很不好听。有时一不小心，内隐层次会突显其外，让人吃惊。

对于这一切，即便在生前，莎士比亚也都领略到了。

一五九二年吧，莎士比亚二十八岁，敦戏剧界有一篇文章传，其中有一段话，针对十分明确，而声调却有刺耳：

…有一只暴发式的乌鸦，用我们的羽装自己，用一张演员的，包起他的虎狼之心。他写了几句虚夸的无韵诗就自以为能同你们中最优秀的作家媲，他是个地地的打杂工，却恬不知耻地以为举国只有他能震撼舞台。

这篇文章是署名的，作者是被称作“大学纔”的罗伯特·格林。他当时在敦文化界地位不低，发现突然冒一个莎士比亚并广受迎，理所当然地觉得威胁了自己的地位。本可貌岸然地摆一下文化学术声腔来镇一镇，谁知莎士比亚最先拿来的几个剧本是《亨利六世》、《理查德三世》、《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历史意味厚，全然剥夺了批评者从学术文化上居临下的可能，于是这位格林恼羞成怒，一下就吐了他内心的嫉恨。其实，这也是后来很多文质彬彬的怀疑论者潜藏的心声。

这篇文章因格林死后被编他的文集，纔被后人看到，让后人知莎士比亚活着时边的真实声狼。可以推想更多真实的声音比这篇文章更其恶劣，真不知莎士比亚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创造杰作并创造伟大的。听说他有时还会与别人在某个啤酒馆里打架，那我想，真是忍不过去了。

大师的境，即使在四百年后听起来，也仍然让人心疼。

在欧洲当时，比莎士比亚更让人心疼的人还有一位，那就是西班牙的万提斯，《堂吉诃德》的作者。

他的生平，连随讲几句都很不忍心。

他只上过中学，无钱上大学，二十三岁当兵，第二年在海战中左手残废。他拖着伤残之仍在军队服役，谁料四年后遭海盗绑架，因不赎金被海盗折磨了整整五年。脱离海盗后开始写作，后因父亡家贫，再次申请到军队工作，任军需，即因受人诬陷而狱。狱后任税吏，又第二次狱，狱后开始写《堂吉诃德》。但是就在此书版的那一年，他家门前有人被刺，他因莫名其妙的嫌疑而第三次狱，后又因女儿的陪嫁事项再一次受审…总之，这位残废的文化人有很长时间是在海盗窝和监狱中度过的，他的命运实在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