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雨刚歇，游客未至，或许是时值黄昏。院冷落，你有幸走在这样的园林中就会觉得走了一境界，虚虚浮浮而又满目生气，几乎不相信自己往常曾多次来过。在人越来越多，一切私家的古典园林都一一变成公众游观的现代，我的这审嗜好无疑是一不切实际的奢侈愿望了，但竟然有时也能满足。去年冬天曾在上海远郊嘉定县小住了十几天，每天早晨和傍晚，当上海旅游者的班车尚未到达或已经离开的时候，我会急急赶到秋霞圃去，舒舒坦坦地享受一番园林间我的本味。退思园本没有上海的旅游班车抵达，能够遇到的游客大多是一些镇上的退休老人，安静地在回廊低栏上坐着，看到我们面对某景有所迟疑时，他们会用自我陶醉的缓慢语调来解释几句，然后又安静地坐下去。就这样，我们从西首的大门，向着东面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观赏过来。总以为看完这一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一个月门又引一个新的空间，而且一比一，一层比一层奇。心中早已绷着悬念，却又时时为意外发现而一次次惊叹，这让我想到中国古典园林和古典戏曲在结构上的近似。难怪中国古代曲论家王骥德和李渔都把编剧与工师营建宅院苑榭相提并论。

退思园已有100多年历史，园主任兰生便是同里人，官得不小，授资政大夫，赐内阁学士，任凤颖六泗兵备，兼淮北牙厘局及凤钞关之职，有权有势地过现今安徽省的很大一块地方。后来他就像许多朝廷命官一样遭到了弹劾，落职了，于是回到家乡同里，请本镇一位叫袁龙的杰艺术家建造此园。园名“退思”立即使人想起《左传》中的那句话：“林父之事君也，思尽忠，退思补过。”但我漫步在如此的园林中，很难相信任兰生动用“退思补过”这一命题的诚恳。“退”是事实“思”也是免不了的，至于是不是在思“补过”和“事君”则不宜轻信。前的阁亭榭、假山荷池、曲径回廊本容不下一丝愧赧。好在京城很远，也不到什么了。

任兰生是聪明的。“退思”云云就像找一个官场烂熟的题目招贴一下，赶把安徽官任上搜括来的钱财幻化成一个偷不去抢不走、又无法用数字估价的居住地，也不向外展示，只是一家安安静静地住着。即使朝廷中还有觊觎者，一见他完全是一派定居的样，没有再到官场争逐的念了，也就放下了心，以求彼此两忘。我不知任兰生在这个园里是如何度过晚年的，是否再遇到过什么凶险，却总觉得在这样一个地方哪怕住下几年也是令人羡慕的，更何况对园主来说这又是祖辈生息的家乡。任兰生没有料到，这件看来纯然利己的事情实际上竟成了他毕生最大的功业，历史因这座园林把他的名字记下了，而那些凌驾在他之上，或弹劾他而获胜的衰衰诸公们却早就像尘埃一样飘散在时间的之中。

就这样，江南小镇款款地接待着一个个早年离它远去的游，安他们，劝他们好生休息，又尽力鼓励他们把休息地搞好。这几乎已成为一人生范式，在无形之中悄悄控制着遍及九州岛的志士仁人，使他们常常登回眸、月夜苦思、梦中轻笑。江南小镇的远不仅仅在于它们自，而更在于无数行旅者心中的毕生描绘。

在踏退思园大门时我想，现今的中国文人几乎都没有能力靠一人之力建造这样的归息之地了，但是哪怕在这样的小镇中觅得一个较简单的住所也好啊，为什么非要挤在大都市里不可呢？我一直相信从事文化艺术与从事经济贸易、机械施工不同，特别需要有一个真正安宁的环境运思、专注悟，要不然很难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家。在仄的城市空间里写什么都不妨，就是不宜行宏篇著式的艺术创造。日本有位艺术家每年要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隐居很长时间，只留一小分时间在全世界转悠，手上夹着从小岛带来的一大迭乐谱和文稿。江南小镇很可以成为我们的作家艺术家的小岛，有了这么一个个宁静的家院在后，作家艺术家们走在都市街间的步也会踏实一，文坛中的烦心事也会减少大半。而且，由于作家艺术家驻足其间，许多小镇的文化品位和文化声望也会大大提。如果说我们今天的江南小镇比过去缺了什么，在我看来，缺了一真正的文化智者，缺了一隐潜在河边小巷间的安适书斋，缺了一足以使这些小镇产生超越时空的引力的艺术灵魂。而这些智者，这些灵魂，现正在大都市的人海中领受真正的自然意义上的“倾轧”

“日暮乡关何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但愿有一天，能让飘在都市喧嚣间的惆怅乡愁收伏在无数清雅的镇邑间，而一座座江南小镇又重新在文化意义上走向充实。只有这样，中国文化纔能在人格方位和地理方位上实现双相自立。

到那时，风景旅游和人访谒会溶成一“梨村里叩重门，握手相看泪满痕”的动人景象又会经常现，整个华夏大地也就会铺展文化坐标上的重峦迭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