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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镇(3/5)

龙卧虎的本事,你看就这么些小坝小桥竟安顿过一个富可敌国的财神!沈万山的致富门径是值得经济史家们再仔细研究一阵的,不怎么说,他算得上那个时代既于田产理、又善于开发商业资本的经贸实践家。有人说他主要得力于贸易,包括与海外的贸易,虽还没有极为充分的材料左证,我却是比较相信的。周庄虽小,却是贴近运河、长江和黄浦江,从这里发的船只可以毫无阻碍地借运河而通南北,借长江而通东西,就近又可席卷富庶的杭嘉湖地区和苏锡一带,然后从长江或杭州湾直通东南亚或更远的地方,后来郑和下西洋的发地浏河就与它十分靠近。在这样一个优越的地理位置,现个把沈万山是合乎情理的。这大也就是江南小慎的秉所在了,它的厉害不在于它的排场,而在于充分利用它的便利而悄然自重,自重了还不,使得我们今天还闹不清沈万山的底细。

系好船缆,拾级上岸,纔抬,却已了沈厅大门。一层层走去,600多年前居家礼仪如在目前。这儿是门厅,这儿是宾客随从人员伫留地,这儿是会容厅,这儿是内宅,这儿是私家膳室…全建筑呈纵型推状,结果,一个相当狭小的市井门竟衍生长长一串景,既显现江南商人藏愚守拙般的谨慎,又铺张了家礼仪的空间规程。但是,就整宅院论,还是算敛缩俭朴的,我想一个资产只及沈万山一个零的朝廷退职官员的宅第也许会比它神气一些。商人的盘算和官僚的想法判然有别,尤其是在封建官僚机隙中求发展的元明之际的商人更是如此,躲在江南小镇的一个小门着纵横四海的大生意,正是他们的『大门坎”可以想见,当年沈宅门前大小船只的往来是极其频繁的,各信息、报告、决断、指令、契约、银票都从这里大,但往来人丁大多神隐秘,缄不言、行匆匆。这里也许是见不到贸易货的,真正的大贸易家不会把宅院当作仓库和转运站,货的贮存地和割地很难打听得到,再有钱也是一介商人而已,没有兵了卫护,没有官府庇荫,哪能大大咧咧地去张扬?

我没有认真研究过沈万山的心理历程,只知这位在江南小镇如鱼得的大商贾后来在京都南京栽了大跟斗,他如此明的思维能力毕竟只归属于经济人格而与封建朝廷的官场人格抵牾,一撞上去就全盘散架。能不撞上去吗?又不能,一个在没有正常商业环境的情况下惨淡经营的商人总想与朝廷建立某亲善关系,但他不懂,建立这关系要靠钱,又不能全靠钱,事情还有远比他的商人脑想象的更复杂更险恶的一面。话说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即应天府)后要像模象样地修筑城墙,在筹募资金中被舆论公认为江南首富的沈万山自然首当其冲。沈万山满腹心事地走宅院大门上船了,船只穿周庄的小桥小坝向南京驶去。在南京,他快地应承了筑造京城城墙三分之一(从洪武门到西门)的全费用,这当然是一笔惊人的款,一时朝野震动。事情到此已有危险,因为他面对的是朱元璋,但他未曾自觉到,只懂得像在商业经营中那样趁打铁,乎乎、乐颠颠地又拿一笔款要犒赏军队。这下朱元璋然大怒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凭着有钱到朕的京城里摆威风来了?军队是你犒赏得了的吗?于是下令杀,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改旨为放云南。

江南小镇的宅院慌了一阵之后陷了长久的寂寞。中国14世纪杰的理财大师沈万山没有能够回来,他长枷铁镣南行万里,最终客死戍所。他当然会在陌生的烟瘴之地夜夜梦到周庄的和石桥,但他的伤痕累累的人生孤舟却搁浅在如此边远的地方,怎么也驶不熟悉的港湾了。

沈万山也许至死都搞不大清究竟是什么逻辑让他受罪的。周庄的百姓也搞不清,反而觉得沈万山怪,编一些更稀奇的故事传百年。是的,一对中国来说实在有超前的商业心态在当时是难于见容于朝野两端的,结果倒是以其惨败为代价留下了一些纯属老庄哲学的教训在小镇,于是人们更加宁静无为了,不要大富,不要大红,不要一时为某异己的责任和荣誉而产生焦灼的冲动,只让河慢慢,船橹慢慢摇,也不想摇到太远的地方去。在沈万山的凄楚教训面前,江南小镇愈加明白了自己应该珍惜和恪守的生态。

上午看完了周庄,下午就脚去了同里镇。同里离周庄不远,却已归属于江苏省的另一个县——吴江县,也就是我在20多年前听到麦克白式的敲门声的那个县。因此,当我走近前去的时候,心情是颇有些张的,但我很明白,要找江南小镇的风韵,同里不会使我失望,为那20多年前的启悟,为它所躲藏的闹中取静的地理位置,也为我平日听到过的有关它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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