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一个神在山上醒来，一边向下走一边自言自语，最后提醒他的听众与读者，你们不要把我说的这些当回事，你们要从这阅读中发现你们自己。听了我的话，发现了你自己，这就成了。尼采这人有时权不讲理，但他不讲理的话却说得极为彩。他不是说"上帝死了"吗？他怎么论证呢。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上帝，如果真有上帝，我怎么能忍受不成为上帝。尼采征服西方的思想界，靠的就是这突兀的力量，他几乎切断二千年的理主义传统，开辟了一全新的价值观。像他说自己"为什么如此智慧"，一般人会认为这是疯话。但尼采的独特就是相对于苏格拉底开始的理，他是疯狂。沉醉的生命之舞。像福柯这样的怪杰，他的知识考古学和谱系学就是受到尼采的影响，尼采给了他极大的震动。太多的人受惠于尼采的天才。他也确实狂了，在此之前，谁敢宣称要抛弃从苏格拉底开始的理传统，而代之以酒神的酩酊大醉！

王朔：他也太狂了儿。我觉得思想家与学者还是有区别的，思想家是创造，学者是模仿。你提过，有人说九十年代是"思想淡，学术凸显"，这让我看就有儿没劲了。咱这儿缺的就是思想家，学者却一堆一堆的，挤得有些人都端不住饭碗了。

老侠：西方人的狂妄也有传统。神学就很狂妄。培也很狂妄。他在廷斗争中人格猥琐，他写《新工》时，却认为自己发现了知识的新大陆，把亚里士多德等人都骂了一遍。他的书的扉页上印着哥布发现新大陆的帆。他以为自己提供的新工能解开人类的认识之谜。这狂妄也表现在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中。直到休谟的"怀疑主义"，西方人的狂妄才第一次受到打击。休谟这人给我的震撼不小，看他的《人论》，他说怀疑主义是致命的，是一惶惑，一疾患，永远不能治。他怀疑笛卡尔的理，也怀疑培的经验，他怀疑因果关系，也怀疑人的自我、自由意志。后来给西方哲学的狂妄以致命一击的康德，就是从休漠那儿学来了对知识上的狂妄的蔑视，从卢梭那儿学来对人的尊重，所以他才能划那致命的界限。别人用自己的认识工检验一切，康德的在于：在你运用智慧和知识工之前，首先要检查这智慧本、这工本，在运用之前你要明白它们的局限在哪儿。你这刀只能切到这儿，再向前就要卷刃或折断了。后来的西方哲学，有创造的哲学，都绕不过康德。

王朔：听你这么说，我们打小就相信的理想就很狂妄，它号称自己的理放之四海，自己的理想是人类的归宿，或是最后的家。

老侠：康德之后，最早的狂妄是从黑格尔开始的，他这人缺少起码的知识上的诚实和德上的责任。他把普鲁士神成世界各民族化的峰，他自己的哲学又是普鲁士神的峰，所以他就是峰的峰，也像孔那样"一览众山小"，狂妄必遭无责。波普尔说：历史上那审的激情的狂妄的好的理想主义所许诺的绝对完的人间天堂，无一不走向它的反面，为人类自己造就最恐怖的人间地狱。

王朔：那我的拒绝理想、特别是那些一上来就拿大话压人的理想或理，是歪打正着了，愣是懵对了。这么一想，少读儿书也不见得不好。只要诚实地对待自己的耳闻见，叫个人都能悟这儿理儿，都会对孔那全是理的书反。

我觉得，自己悟的拒绝要比从书本学来的拒绝更地也更朴实。

老侠：中国有的知识分，永远没长，总是找不准批判的对象，该反抗拒绝批判的，他们有意无意地放过或回避，不该批判的他们里挑骨。在这错位的背后，还是既得利益起作用。像梁晓声这类自称有良知的作家，隔着太平洋大老远地教训克林顿，而对自己边的无耻撒似地嗲几句，这多安全，多有义。

凡是安全的义激愤，都是经过打细算后的小聪明。我看张承志也属于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