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办公室，心里还忐忑不安。他沾满泥土的脚掌在门磨蹭了半天，在秘书的促之下，才敢踏校长办公室的地毯上。没有想到，校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并亲切地询问他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当了解到父亲是一个寡妇带大的孩、而且在系里品学兼优时，老校长叹了半天。

沉片刻，老校长突然问父亲："你的脚有多大？"

父亲没有想到老校长会问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但他还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老校长笑了："你的脚跟我一样大，我们都是大脚汉。"他立刻吩咐秘书照父亲脚的大小去买一双布鞋。

布鞋很快买来了，老校长把它递到父亲的手上，对父亲说："孩，这双鞋我送给你了。"

父亲涨红了脸，推辞说不能收校长的礼。老校长说："你爸爸如果还活着，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你就当是一个老人给年轻人的礼吧。"听老校长这么说，父亲只好收下了这份特别的礼。

这双布鞋是父亲一生中穿的第一双布鞋。他平时一般都舍不得穿，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班级举办活动的时候，他才拿来穿一两次。

他万万没有想到，"文革"一开始，首先被打倒并遭到残酷迫害的却是郑校长。

一九六六年七月，工作组将被打倒的郑校长押着在校园里游行。老校长发凌，只穿着短和背心，脸上还留着被殴打的伤痕。这时的山城重庆，就像是一个温的大蒸笼，人们则像是蒸笼里的虾。在毒辣的光下，老校长脸上的汗和血迹淌在了一起。

昔日衣冠整洁、一丝不苟的老校长，尊严已经然无存，但他还是努力起腰板。他那雪白的发，在光下闪烁着光芒。他光着脚，走在的石板路上。他艰难地走着，一步一挪。后面押送的学生不断地推他，好几次，他差摔倒在地。

周围有几百个师生在围观。有人在默默地看着，神里充满了同情；也有人在大呼小叫，像在过狂节。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去搀扶老校长或者制止这一残酷的行为。那是一个恐怖笼罩着每个人心灵的时刻。每个人都是汪洋中的一条小船。人人都学会了明哲保。

这时，游行队伍走到了学生宿舍区。父亲在二楼的宿舍里读书，突然听到外面震天的喧闹声。他探去一看，立刻如同遭受了电击一般：被侮辱的居然是他最尊重的老校长！

他看见周围剑弩张的人群，看见踉踉跄跄的老校长，看到了老校长的赤足。他惊呆了。

半晌，父亲回过神来，他赶从箱里拿那双只穿过几次的布鞋来，然后箭一样地跑下楼。他拼命地挤人群。骄下，他挤了一大汗。他冲到了老校长的面前，他的那双年轻的、黑白分明的睛，注视着老校长那双苍老的睛。老校长认了这个学生，他想张嘴说话，裂的嘴动了动，却没有发声音来。

父亲蹲在了老校长的面前，他把一只布鞋在了老校长的脚上。

旁观的人们惊呆了。工作组第押解人员也惊呆了。郑思群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特务"、"内"，居然还有学生光天化日之下与他近呼！这还了得！

工作组带的人立刻走上前来，一把将父亲推开。他厉声质问："你是那个系的学生？你跟郑思群是什么关系？"

父亲手里还拿着一只鞋，他只来得及给老校长穿上了一只鞋。他还想上前去帮校长穿另一只鞋，这时已经有另一个造反派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的前面，不让他接近老校长。

父亲不是一个大胆的人，他从小时候起格就很内向。在众目睽睽之下，父亲结结地回答说："那，那…总得让人家穿上鞋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小资产阶级的温情脉脉！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在翻天覆地的革命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郑思群是刘邓走资派在重大的代表人，打倒郑思群！"那个带的年级学生甩手就给了父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一记耳光，打得父亲冒金星，脸上火辣辣的。

他睁睁地看着老校长被押走了。老校长回最后看了他一，那一里包了复杂的义，有激，有欣，有定，有愤怒…父亲说，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完全理解老校长那最后的一瞥。

老校长穿着一只鞋缓缓离开的背影，长久地留在了父亲的记忆里。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见到老校长。

半个多月以后，工作组突然宣布，郑思群校长在他被关押的松林坡招待所畏罪自杀。

父亲后来告诉我，他还真谢那一耳光。那一耳光彻底地将他打醒了。

"文革"刚开始时，他还轻信报纸上的宣传，心里很兴奋。然而，那一响亮的耳光让他认识到"文革"的本质，让他比他的同学们早觉悟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