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姨妈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我不是人！我不该这样丢脸的事情。可是，我的孩几天没有吃饭了，他们就快要饿死了！我也是当妈的啊，我怎么办啊！"

两个女人旁若无人地痛哭起来。她们一个哭得比一个伤心。她们引来了旁边好多人的围观。反正脸面都已经撕破了，在饥饿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呢？她们索大哭一场。

她们不知该诅咒谁、该怨恨谁，也不知究竟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是生产队长吗？是县委书记吗？是省城的李井泉吗？还是那个在紫禁城的帷幕后面"指江山、激扬文字"的伟大领袖？

要思考并回答这所有的问题，已经远远超过两个农村妇女的知识结构。她们只好相信这就是"命运"——自古以来，农民们都是这样来解释他们所遭遇的苦难和折磨。

几年以后，在大学里念书的爸爸，经过自己痛苦的思考，才逐渐明白了妈妈和姨妈苦难的源。读了一大批教授借给他的"禁书"之后，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很多年以后，他把答案告诉了我。

而在那时，瘦小的爸爸在一旁不知所措。他不敢去劝妈妈，更不敢去看姨妈。他一直埋着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一切的错误都是自己造成的。

那一幕，仅仅是中国农民命运的一个最无关要、无足轻重的缩影。

后来，找回粮本的爸爸，总算在那场灾荒之中幸存下来。他没有辜负的厚望，考上了大学，成为村里人人羡慕的孩。而姨妈的儿、爸爸的表弟，却在饥荒中饿死了。

从此之后，和妹妹形同路人，至死不再往来，

宁萱，我给你讲述爷爷的故事，是想告诉你：我的祖辈是农民，赤脚踏着大地的农民，我是农民的弟。这我无法选择、也无法更换的份，对我的写作有着决定的影响。它直接影响着我写什么、不写什么，乃至于怎么写。它直接指示我如何判断善与恶、真与伪、与丑。

正如伟大的医生、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被誉为"非洲之父"的史怀哲所说："善就是：护并促生命，把有发展能力的生命提升到最有价值的地位。恶就是：伤害并破坏生命，阻碍生命的发展。这是德上绝对需要考虑的原则。由于尊重生命的理，我们将知全世界产生神上的关连。"是的，文字缘于生命，文字必须表达对生命的敬意。只有尊重每一个生命个，才有可能建构一个真正的、以善为准则的"丽新世界"。

而那些甜言语的领袖讲话、那些冠冕堂皇的宣言公报、那些貌岸然的著作论文，现的仅仅是权力的转移和张扬，表达的仅仅是对个的役与统治。它们是恶的，假的，也是丑的。

我的写作，就是跟这类文字和语言的对抗，跟这些役人的力量和望对抗。

我的写作，与爷爷们以及千千万万跟他们有相同命运的人联系在一起。

任何时刻，我都不会背叛这一原则。

宁萱，我们不必悲哀，也不必难过，因为："温和的人有福了，因为他必承受土地。"

你的廷生

两千年一月二十三日

七、宁萱的信

廷生：

收到你的信时，正好我快要下班了。我一边读一边泪，顾不上周围还有同事。秘书小吃惊地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摇表示没有什么，还装一副笑脸来劝走她。

你的一生也是那样的不容易，她跟我倒有很多相似之。不过，你更加幸运一，她现在还活着，她看到了女、孙辈乃至重孙辈的成长，她享到了几分迟到的幸福。

你曾经在电话里告诉我，你还脑清晰，时常跟孙辈一起打麻将。我立刻就想，要是我能够这样，那该多好！以后，我要跟你回去，回到那个小村，回去见你的——也是我的。我要向她致敬，我要上一顿江南的小菜来孝敬她。

我理解你的立场，你是一个好样的农民的孩。这也正是我尊重你、你的本原因。

你既弱，又。正是这样，你才真实。我们不会忘记那些血泊和泪，我们才有战胜恐惧的希望。每一个没有被邪恶征服的人，都是心里充满的人。

在我们的爷爷们的睛里，我们的们就是他们的"海"；在我们的父亲们的睛里，我们的母亲们就是他们的"海"——貌是次要的，关键在于心灵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