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完最后一行诗，我累了，我走了。55岁的俄罗斯诗人结束了与帝国的对立。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目睹了放逐他的帝国像纸房般地倒塌。红政权回归历史河湾，而他的诗句在他的土地上耳相传。

约瑟夫·布罗茨基，1940年生于列宁格勒的一个犹太人家。他的童年时代，战争刚刚结束，灰和浅绿的建筑立面上弹痕累累，无尽的、空旷的街上很少行人和车辆。父母是雅的知识分，从小给他以良好的艺术熏陶，但也赋予他抹不去的犹太血统——在苏联“犹太人”一词的境有些像一个脏字或某病的名称。7岁的时候，小男孩在学校撒谎说，不知自己的民族是什么。然而很快全班都知他是犹太人，他为此吃尽苦。

卑微者最先醒来。“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生活在世界上一个最不公正的国家里。其统治者，从人类的各观念来看都可以被称为堕落者。但是没有人这样称呼过。”领袖的肖像就挂在小男孩床铺上方的墙上，每天两双眸都是经历若次艰难的对峙。小男孩想：是乌鸦重要还是太重要？是乌鸦的翅膀遮住了太，还是太把乌鸦变成一个小黑？他把自己所在的世界上最漂亮的城市看作一个幸存者，而幸存者是不能用列宁来命名的。他意识到自己生活在停止了的文明里，生活在卡夫卡的世界里。

小男孩15岁时退了学，这与其说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不如说是一次勇敢的反抗。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并无明显的原因，他在一节课的中间站起来，走学校的大门。在老师与同学惊诧的目光里，向洒满光的一望不到的大街奔跑而去。那时，布罗茨基一家一贫如洗，父亲因为是犹太人，被赶军队，失去收。小男孩决心独立生活，开始在庞大的帝国的角落里漂泊，好似艾芜《南行记》中的主人公。不过，布罗茨基没有那么的书生气，他什么活都得了，先后过火车司炉、地质勘探队员、手、车工等十多工作。在他看来，这些工作与写诗没有什么差别。抡起斧来的时候，那么重，又那么轻，提起笔杆时的觉也一样。

“今日我们就要永远分手，朋友。／在纸上画一个普通的圆圈好了。／这就是我：内心空空如也。／将来只须看上一，随后你就掉。”哀歌里并不现“悲哀”这个词，这是布罗茨基的风格；在最轻松的叙述方式中藏着最广的忧愤。他的诗句像是一条路，当你走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是一绊脚索。读者不得不与作者一起受跌倒时的剧痛。“一所学校就是一座工厂、一首诗、一家监狱、一门学问、一无聊，并伴有恐惧的闪回。”应当更多地关注谎言，因为谎言比真理更能指认这个时代，诗人是渔夫，不网鱼，却捞起河的。

一切创造自的诗人都否定主人与隶的世界。生活在一个自称“革命”的政权下，诗人的反叛却受到了可耻的镇压。1964年，布罗茨基受到苏联官方的审讯，罪名是“社会寄生虫”这名从事的度力劳动远远超过他的前辈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诗人，居然成了“寄生虫”这一审判暴了帝国全的非正义。照加级的说法，革命就是把思想输到历史经验中去，而反叛只不过是从个人经验走向思想的运动，反叛者发现了革命的蜕变，革命立即把反叛者关监狱。布罗茨基和他的同伴们“衣衫破旧，不知为何却仍有几分优雅；被他们上司无声的手招来挥去，兔般地逃避国家豢养的为数甚多的猎狗和数目更多的狐狸。穷困潦倒，日益衰老，但他们依然对那些不存在的、被称之为‘文明”的东西痴情不改。”

诗人被判狱5年，后来减至一年半。1972年布罗茨基被驱逐境。这固然是一灼人的痛苦，但比起斯大林时代的古米廖夫、曼德尔施塔姆等人来，则要幸运得多。“还不知要走多少个千里／尤其是每一次都得从零算起。”1977年，布罗茨基加了国国籍，但他声称：“我的心灵永远为俄罗斯歌唱。”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文学和历史，没有人比他更能自如地运用俄语，没有人比他更彻底地蔑视覆盖世界六分之一土地的大帝国。他用诗歌为自己重建一个世界。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版了41本著作，绝大分是诗歌。因为他相信，对于灵魂来说，没有比诗歌更好的居所了。1987年，布罗茨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皇家学院称他“有伟大的历史光”他的诗歌“超越了时空的限制”当时，布罗茨基年仅47岁，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获诺贝尔奖的作家。

卡夫卡说过：“生活叫作：置于生活之中，用我们在其中创造了生活的光看生活。”市罗茨基尝试着这样了——他虽然没有颠覆大帝国，却成功地证明了一首诗可以比一个帝国重。“在茫茫的宇宙间。／地球就这样运转，／我们时而，时而冷，／时而在光明的白天，时而在晦暗的夜间。”暴君和杀人者并不可怕，在这晦明未定的时刻，谁是法官谁是罪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