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用死亡来消解痛苦。

海以他的死肯定了诗。

海以他的死否定了诗。

胡河清：满天风雨下西楼

有些人通过指太的存在来拒绝苦恼，而他则通过指苦恼的存在来拒绝太。

——卡夫托

胡河清走了。他选择了一个雷电加的夜晚，选择了一毫不妥协的方式，从他居住的那幢有上百年历史的公寓的窗，在地上画一个丰硕的红。在这个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的大都会，即使是这样不寻常的死法也寻常得无人关心。“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急。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这是胡河清最喜的一首唐诗。没想到最后诗意盎然的七个字，竟成了他最后时刻的写照。作为一个文人，胡河清终于获得了纯粹的自由。在下去的一瞬间，他释放的全然是个生命本所拥有的能量。

胡河清，祖籍安徽绩溪，1960年生于西黄河之滨。少年时代，他就已过早地挑起了家中几乎所有的生计，当时穿的衣服在班上是最为褴褛狼狈的。“我常常在风雪加的夜晚骑自行车路过咆哮的黄河，远是黑黝黝的万重寸草不长的黄土山，归路则是我的已经情分裂缺乏温的家。”这样的情境，即使在胡河清熙熙攘攘的大上海之后也难以忘怀，这样的情景，也铸就了他孤独的心队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从硕士到博士，他的生活仿佛是一条平缓的直线。不幸的是，这个而固执的青年迷恋上了文学——也许所有而固执的青年都会选择文学，文学是与这样的青年如影随形的撒旦。然而，文学不仅没有成为胡河清风平狼静的避难所，反而倍加了他的与固执。

“文学对我来说，就像一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有难以抵抗的诱惑力。”胡河清这座房中散发来的线装旧书的淡淡幽香，也为其中青瓷在烛火下映的奇幻光景所沉“醉，更那断残垣上开的无名野。“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房里，如寂寞的守灵人，听漏远去的江声，还想人生的神秘。”胡河清像是从《史记》中走来的人，从《世说新语》中走来的人，从《聊斋志异》中走来的人，他在某程度上否定了现实生活，转面对一片无邪的天空。在人心叵测、尔虞我诈的社群里，他显得如此格格不。对于不喜的人，他毫不掩饰地白相向；对于朋友和学生，他全抛一片真心，以致有的毕业的学生从千里之外赶到他的灵前泣不成声。他自己扛着一黑暗的闸门，在暴风雨中，以光的去承受光电霹雳。一般的人只有接受既成现实的漠然和漠然背后信仰的空缺。在残忍与非正义的渊中，胡河清为了生存下去作了许许多多的尝试。从笔下一叠又一叠的文稿到单远游时神采飞扬的照片，从洋溢着生命激情的西方绘画到窗前那盆青翠的绿植，从一群比他更年轻的学生到一卷汇集I东方最智慧的佛经，然而，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失败了。他无法降低生存的标准，他的血中缺少苟活的因，他发现周围的环境比狂人的时代还要冷酷和丑恶。生命的尊严与骄傲就这样轻易地被平庸所摧毁么？胡河清奏最后一个变微之音后，生命之弦就此断裂。

在评论集《灵地的缅想》的序文里，胡河清绘声绘地谈起自己的梦：“我梦到自己骑上了一漂亮的雪豹，在藏地的崇山峻岭中飞驰。一个柔和而庄严的声音在我耳朵边悄悄响起：‘看！且看！’我听到召唤，将一抬，只见前面白雪皑皑的山之巅，幻化了一七彩莲形状的宝座。可惜那光太大，太绚，使我终于没有来得及看清宝座上还有别的。”神缺席了，可神谕还索绕在胡河清的耳边。神不过是一个影像，在这个影像中胡河清看到了画在永恒的墙上的自己。齐克果说过：“人们对待生活就像小学生对待他们的作业，他们懒得自己运算，总想抄袭算术。于是，自己的影像崩溃了，只剩下雪山和光，只剩下乞力扎罗山上死去的豹，寂寞的曙光，一片平静。胡河清生前最得意的一篇文章是《钱钟书论人在“钱学”成为显学的叨年代，胡河清的这篇文章据说是唯一受钱钟书先生激赏的评论。知音固然是知音，但在生命的内蕴与价值的取向上，胡河清与钱钟书通然不同。相反，他更接近于王国维。钱钟书的生命状态是学问的，故能“落无言，人淡如”临世而继绝学；胡河清的生命状态是任情的，故能如破冰之日的黄河，汪洋肆地奔腾而下，遂成绝响。与钱钟书那蜗角兔中亦能见乾坤的智慧相比，我更欣赏胡河清心灵经纬中“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净”的力度。胡河清曾谈到“苦求兵士向尘贸’的王国维：“他集诗人哲学家的痴气于一，竟把柏拉图那冰清玉洁的理想国当作了人生的题中应有义，则哪能不失望？哪会不叹息？…王氏对人生持论过，放有‘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楼，望尽天涯路’之叹息，终于自况以没，走了‘空扫万象，敛归一律’的绝路。”这里，又现了“独上楼”的意象。表面上是在说王国维，何尝又不是胡河清的自况！楼上两个凄苦得令人揪心的影合二为一了。胡河清到底没有像钱钟书那样“将人生的丑恶、缺憾转化为审形象的特殊本领”他最后奋然一跃，终于消灭了命运大的影。卡夫卡早就说过：“你可以逃避这世界的苦难，你完全有这么的自由，这也符合你的天，但也许正是这回避是你可以避免的唯一的苦难。”胡河清为此付了极其昂的代价。“满天风雨下西楼”这一个“下”字，超越了鲁迅《挝客》中那位赤着脚在荆棘地上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的过客，而几乎再现了尔克斯《百年孤独》中那个布恩迪亚家族中最后一个人将家族的历史翻到最后一页的苍茫景象。胡河清的好友李颌把胡河清的最后一跃称作是“中国当代文化的共工篇”他如此沉痛的写：“我不知胡河清坠楼以后是什么样的时代…”但是，如果可以把王国维自沉、陈寅格的《柳如是别传》、圆明园的废墟并称为20世纪中国文化之三大景观的话，那么胡河清则以共工的形象为之提供了第四个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