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无论如何，许万枝先生仍是第二的司机。他跟吴黉先生不同，吴黉的虚骄，只断送别人的生命。而许万枝先生的虚骄，却用自己的生命殉葬。上面几件壮举，先生都没有亲参加，只有一件事，我却是荣膺男主角的。那就是，我老人家请吴基福先生诊治疾，最初的几个月，每天都需要静脉注。我既不好意思每天往返八百公里去雄打针，只好把针剂带回台北，在柏府附近找到一家私人诊所，每天前往挨戳。该诊所的那位女护士，秀可餐，被秀可餐捉住手臂搞，本也心甘情愿，可是她阁下跟许万枝先生的功夫一样，同是天下手，许先生可以不用方向盘开车，护士小则可以不用睛注。她总是一面注，一面跟她的男同伴猛聊，聊到得意之，还咭咭呱呱，前仰后合。我恳求曰：“老，请你看着，这可不是耍的呀。”她的玉容就像挂着帘似的，刷的一声拉下来曰：“这有啥好张的，我闭着睛都能注。”忽然一阵剧痛，我就哎哟，她曰：“我打针打了整整十年，从没有过错，你这个老，怎么还像孩这么难伺候。”回到家里，左臂一片铁青。第二天再去，指给她看，她曰：“没啥，没啥，用巾一敷就好啦。”只好换打右臂，回到家里，这条不争气的右臂也跟着一片铁青。一个月下来，她谈笑风生不辍，而我老人家的两条胳膊几乎成了两木炭。

──一个女孩的虚骄，先生就得为她赎罪。幸亏我注的不是有剧毒的六○六，如果是六○六，当场就在她玉足前满地打矣。

恐龙型人最大的特征是生活在日落西山斜照下的影里。看太就要没啦，影也要没啦，但他却觉得一切都是永恒的。一个人只要驾了一阵飞机，就自以为可以直起直落。只要开了一阵汽车，就自以为双手凌空，仍能转弯抹角。只要当了几年护士，就自以为闭着睛就可以找到静脉血。

于是，一个人只要有了一钱，他就觉得神通广大，所有的人都得向他朝拜。手里稍微有权，他就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教对方领教领教他手里的玩意。只要了两本书，他就成了文豪，全世界都得向他呼。只要当上一个主，不是二三的或七八九的，他的能力就跟着涨，职位比他低的家伙，都成了猪八戒的脊梁──无能之辈。只要到一个学位，不是青蛙妈死脱，或蚤打狗脱，他就以为连对同恋都是权威。只要会说几句英文，如果不在谈话中夹几个字，都能憋黑烟。只要认识几个洋大人，那就更不得了啦，更得随时随地亮招牌。

──至于先生，自从巷摆地摊的有一天看我教敝孙女唱：“月，明光光，打开后门洗衣裳。”赞扬我是伟大的声乐家之后，我就觉得台湾这个小岛简直容我不下，每天早上都把铺盖卷好，准备洋去当贝多芬的教习（我最近就要写一大文，揭发贝多芬《田园响乐》十大谬误，读者老爷拭目以待可也）。中国有五千年悠久的历史和庞大的国土，中国人理应见多识广，充满厚的气度和襟，却有这么多恐龙型人晃来晃去，好像参加恐龙竞技大会，各显各的神通。跟我们厚的文化背景，如此地相悖，实在教人越想越糊涂。沾沾自喜和浮夸肤浅，只有使一个人陶醉在自己的影里，惹人生厌生畏，自己却再不能收任何新的东西，再没有长。大多数人都如此，中国殆矣。

至少是近百年来的事，中国人走两个极端，不是沮丧自卑，就是盲目自傲，而很少能有自尊。呜呼，影，别当恐龙，祛除虚骄，应是中国人的第一要务。

崇洋，但不媚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