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质上，我的立脚和着还是大的。能够大立脚和大着以后，我相信，即使我谈的不是世界的大主题、大问题，我照样可以“小题大作”换句话说，我即使形式上也小来小去，但实质上却是以大的态度来理的，是用刀来杀的。刀杀，看起来有比例不对，但手法仍是庖丁式的、大匠式的、大手笔的。所以，这虽活在这个小岛上，其实内心，我不以小岛为对象，虽然他们以我为对象，以为我要抢他们什么，因而给我罪名，我只觉得好笑，我不会介意罪名。

胡牧师：牢一坐，你龙对时间的看法与人不同，对罪名的看法与人不同，还有呢，坐牢是最考验你的亲友的，你对亲友的看法也与众不同吗？

龙：我主动掐死我与他们的关系，坐牢视同生离死别，在外面的亲友，我不跟他们来往了。

胡牧师：真是你的亲友，就真金不怕火炼，他们要继续跟你来往。

龙；不错，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太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还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好像有残忍。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有。

胡牧师：那漂亮的人中，岂不羼了假的？

龙：羼了假的也没大关系。很多人没有碰到火炼，他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的，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慢慢假成真的。

胡牧师：这好像总有不对劲。

龙：一般人太脆弱，是禁不住火炼的。所以火炼之下，立刻就原形毕现，一残余的金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的市井小人了，对任何漂亮的事都不肯，连假去都不肯了。

胡牧师：对一般人来说是这样，对优秀分又如何呢？

龙：优秀分比较能不怕火炼，也就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但火炼究竟是很艰苦的考验，所以通过的情形，也因人而异。法国的贝当，第一次火炼他通过了，成为抗德英雄；但第二次就通不过。贞德第一次没通过，表现得很愚蠢很弱；第二次才通过，最后，还在火炼中殉。所以，用能否通过来衡量优秀分，也不能轻易论断。

胡牧师：那么到底要怎么论断呢？

龙：要靠他表现来的论断基础。例如贝当活了九十五，他到了八十四岁才德国傀儡，所以我们论断他没通过第二次火炼。当然，造化人，长寿害了他，他若早死一，他就漂亮一辈了。至于贞德，只活了贝当的五分之一——十九岁，这也是造化人。命该早夭帮了她，她若在第二次火炼时苟全命，当然圣女贞德也就不会有了。

胡牧师：看这样要早死才行。

龙：那又不尽然，很多人又是大晚成的，你别忘了姜太公八十遇文王。

胡牧师：早死又不行，晚死又纰漏，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龙：重不在早死晚死，而在你有没有机会来表现，表现来的是什么，你若有表现的机会，也许在十九以前，也许在八十四以后，甚至在死后。

胡牧师：在死后？

龙：在死后。有些优秀的人，活的时候一生没没无闻或本不算老几，但死后或死了多少年以后，忽然大走红运，一些思想家和画家，常有这奇遇。

胡牧师：这么说，一个人要证明他自己，除了靠他表现来的，没有别的法？

龙：没有。

胡牧师：心里想的上答应的，都不算？

龙：都不算。都要用事实证明来才算，这就好像女人生孩。别人要看不是别的，是孩；女人给别人看的，不是别的，是孩。生孩才算。生不哇哇叫的，任凭女人自己哇哇叫，任凭天使、医生、丈夫、夫…一人等作证，都不算。没人对生不孩的理由兴趣。世间最讨人厌的一话就是失败者的理由，最恶心人的一话就是失败的理由以外，又以毫无信用之来一大堆新的保证。——像蒋介石的“反攻大陆”保证，最恶心人了。

胡牧师：这也算是真金不怕火炼吗？

龙：我把话扯远了，这些是由真金不怕火炼扯的题外话。关于真金不怕火炼，我的梦想是：对一般人来说，不炼比较仁慈。但这只是梦想，这只有在无灾无难的太平岁月里才容易现。通常的情形总是有灾有难，总是“时穷节乃见”、“板识忠臣”、“患难见真情”…都是各火炼的炉。在火炼之余，固然我们得到了一二金童玉女，但得到更多的，却是大批褪的金光党和金甲虫，这真太难看了。

胡牧师：你好像不愿正视现实？

龙：不是，是避免发生一难看的现实让我们来正视。如果当年上帝不用蛇现那一难看现实来火炼亚当夏娃，他们小两儿岂不在伊甸园里过得好好的？这样看来，上帝好像不够仁慈。

胡牧师：也许上帝认为没有火炼就看不善恶。

龙：何必看善恶来呢？一开始就造个光有善没有恶的乐园，不是更好吗？

胡牧师：那把蛇放在那里？为了亚当夏娃牺牲了蛇，对蛇又不够仁慈了。

龙：看这样上帝应该在伊甸园的同时先造个动园，把蛇关在笼里，大概这样就仁慈了。我实在不懂，什么动不好造，造个蛇来嘛？

胡牧师：（无奈）你又来我们基督教的丑了！我承认我辩不过你，但有《圣经》为据，一切靠《圣经》。

龙：靠《圣经》？就是靠《圣经》，你们才破绽百、焦烂额！《旧约》《创世纪》一开始就不对嘴，《创世纪》说上帝在第一日造了光，第二日造了天，第四日造了太，那就反证了第三日以前没有太，没太，则第一日说的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就是不通，因为没有太，那来光？那来昼夜早晚？又说第二日造空气，将分为上午，中间夹了空气，好像个空气三明治，通吗？中间一层空气，上面压着，下面托着，这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天吗？这是那国的三明治？空气可以被压住，不向上窜，不四窜？

胡牧师：（举双掌）我说过我辩不过你，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旧约》不如《新约》新，新的比较准确。

龙：好，《新约》就《新约》。《新约》《太福音》所写你们的主耶稣族谱共六十一代，《路加福音》所写共七十六代，算算看，两个福音所写的，除了玛利亚被上帝怀胎一相同外，其他都各说各话，但耶稣只有一个，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族谱，两个不同系统的祖先，两组爸妈，并且一组是五百年前的爸妈，一组是五百年后的爸妈？并且玛利亚被也得怪，从《圣经》上看，你们主耶稣明明该有三个老爸，一个是族谱中所罗门系的约瑟，一个是拿单系的约瑟，一个是上帝，前两个约瑟既然相隔五百年，怎能同时一个女人玛利亚？结果还没到，被上帝到了，但上帝是什么时候的玛利亚，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上帝是千年不朽，我们服气，但上下五百年的老被了，即使上帝有胃，生起来可未免太龄产妇了吧？

胡牧师：（面红耳赤，举双掌，笑）好！好！好！龙啊，我辩不过你，不过你愈说愈玩世不恭了，愈说愈不正经了，你不但诃佛骂祖，还诃上帝骂祖了，我不要跟你谈了。

龙：（笑）我不是诃上帝骂祖，我是替你们的主数典不忘祖，替耶稣的真祖先主持正义，耶稣的爸爸当了王八，还上下五百年，当了不明不白的老王八，真是情何以堪哪！所以我要主持正义。

胡牧师：（笑）主持正义是好的，不过请多朝余三共他们那边主持吧，我们这边，饶了吧？

龙：我们知人间没有正义，但是我们至少要到两：第一，在观念上，要绝对清我们是在正义这边，我们在观念上、在知识程度上要百分之百胜利；第二，在实际上，我们努力使正义与力量结合，能结合一分就算一分，这方面的成绩没有百分之百，有时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但是，能百分之一，也要。简单说重是，在观念上，我们不让伪君占了便宜还卖乖，我们要拆穿他们；在实际上，拆穿以外要打倒、要革命、要改变、要补救，必要时候，要生死以赴，要一死了之，为理念而死。

胡牧师：你是说，必要时候，为理念可以一死？

龙：是的。

胡牧师：那我们基督徒可多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