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又能如何？十个又能如何？你一个人，已经得很多了，我怀疑老一个人在台湾，能比你得更多，能比你兴更多的风，作更多的狼。”这个“刘科长”这段话，我直到今天还能记得。他说得那么坦白、慓悍，那么单刀直，那么血淋淋、赤，我当时心里想：“这王八是个狠角，他不谈任何调与废话，只谈活生生的利害与现实。听他的一番话，我彷彿觉得，他不失为我的知己，因为他真能了解我；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对我的了解，就差那儿‘闷功’，像是煮饭的电锅一样，当红灯熄了，你不能立刻掀锅盖，你必须‘闷’它十五分钟，饭才能熟透，不然饭就半生不熟。这位‘刘科长’对我的了解，似乎就差那气、那‘闷功’，少了这‘闷功’，他就不能了解个人和个也有开天辟地造化神功的一面，可是，在群里俛仰的人总不能了解到这一层面，所以，走狗再，还是走狗。”

（牢门咔嗒开了，班长拿着钥匙，朝余三共一指。）

班长：余三共，！

余三共：大概要判决了。

（余三共匆匆下，牢门咔嗒又关了。）

胡牧师：刚才我冷旁观、冷“耳”旁听，听到你们两位谈话，都有机锋。

龙：我有一，我要试着去给三共打打气，恶补一有关生死的学问。

胡牧师：你的意思是说——

龙：有麻烦。依我看来，他们的案有麻烦，判下来可能凶多吉少。

胡牧师：会判重刑？会判死刑？

龙：（一脸严肃）非生即死。

胡牧师：这么严重吗？

龙：我看很严重。蒋介石的国民党，在大陆吃过大学生的苦，如今大学生不但反政府，还组起“成大共产党”来了，此例一开，还吃得消吗？我看国民党会下毒手。

胡牧师：三共他们的“成大共产党”算什么共产党，只是年轻人的家家酒而已，值得那么认真吗？

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共产党相信这个，国民党也相信共产党如此。

胡牧师：龙到情况不妙，要给三共上课，洗洗他的脑来应变，不是吗？

龙：不一定有什么用，但总要尽力，我们是大人啊！

胡牧师：其实，三共毕竟是年轻人，他可以听得真理，并且，我觉得他跟你龙朝夕相这么久，一定受了你不少好影响。三共的心理有一个大障，就是他过分喜报复。记得有一次你去医务室，我跟他谈到宗教里的宽恕，你猜他说什么，他说：

“当诗人海涅临死前，牧师到床边临终祈祷，牧师说：上帝会宽恕你海涅犯的罪。海涅说：‘当然他会宽恕，他是那行的啊。’每当人家要我余三共宽恕，我就想起这句话。我很兴他们拿我当上帝。宽恕是上帝的，不是人的。人的是报复，不是宽恕。”我听了三共这段话，就说：“报复能证明什么？报复太消极了。”他一听就有气，他说：“报复能证明最后伸张了正义，制裁了邪恶，清算了为非作歹，它一也不消极，它的结果是积极的。否则坏人有能力作恶时，就会为所为无所不为；没能力作恶时，就以请你宽恕逍遥法外，既往不咎，这等于是纵容，等于是姑息。”我说：“很多过去的，其实应该忘掉，学会忘掉，是人生重要的一课。坏人坏事，既属于过去，也可以忘掉。”他说：“你忘掉的不是坏人坏事，你忘掉的是正义。正义在坏人得势时候，它在那里？它在脚底下、在沟里、在监狱内。当最后，最后，多少年以后，多少发白了、掉了，多少烈士冤魂死了、完了，那时候，偶尔有倖存的一些人劫后余生，主持最后审判，那时候，向坏人报复就是为了那些白了掉了的发，就是为了那些死了完了的烈士冤魂，给他们追悼，给他们安与怀念。那时候，你必须用报复坏人来证明正义已经不在脚底下、在沟里、在监狱内，正义已经重见天日。所以，我说，胡牧师，那时候你忘掉坏人坏事，忘掉的不是坏人坏事，而是多年不见天日的正义。”我听了他的话，我真从脊背发了凉。还有一次，我看他埋在写来写去，我有好奇，我问他：“你在什么？”他说：“我在计划，这个星期的计划。”我问：“计划什么？”他说，他计划这星期每天恨的东西是什么。他一天恨一样东西，上星期日到这星期六七天，他恨过了这牢房里的苍蝇、蚂蚁、白蚁、蟑螂、蜈蚣、蚊，和蚊。其中蚊他妈的最可恨，要连恨两天。并且，每天恨一样，不多恨，多恨了会分散。也不少恨，今日事今日毕。一星期来，都已照度，恨得不亦乐乎。我问他这星期又要恨些什么？他说：“上星期恨动，这星期准备恨人。”我问他是不是人比动可恨？他说，当然。他说他认识人愈多，他愈不恨狗。我说，小老弟啊，何必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社会黑暗，早就开始了。要使社会光明，得慢慢来。上帝造世界，也得造六天。他说：“你们这些信教信迷的家伙，只会白着发叫别人慢慢来慢慢来，你以为一个人能活多久？活九百岁？”我说：“九百岁活不到，但也总不该由你们这些大学生来造反吧？由你们来改造社会，会不会太年轻一？”他说：“年轻什么？我二十三岁了。”我说：“二十三岁就很年轻。”他说：“哼！你以为二十三岁是年轻，是你完全中了这个地方老人政治宣传的毒，这个地方盛产老，他们愈老愈不死，每个人的底价都是八十岁，医药发达加上他们的漫无心肝，正好湊成一个个长寿的条件。他们长寿，所以占住所有位不放，怕你抢，就到散布你们还年轻要慢慢来的怪论。他们提了年轻的上限，从宽录取，四五十岁都以年轻论。这样宣传久了，四五十岁也自以为年轻，二三十岁也自以为年轻。其实年轻什么？年轻个！他们这些老不死，在我们这个年纪，早都来翻江倒海了，教授的教授、长的长，…他们现在传记文学起来，一个个以早慧自豪，不说他们年轻，现在到我们，就骂我们少不更事了，只有你才信他们。”我说：“他们太年轻就来翻江倒海，恐怕也是国家没给他们搞好的原因之一。”他说：“照你这么说来，要到多少岁才适龄？你有没有标准？”我说：“总是成熟一才好呀！三十五六岁、四十一二岁，这些年龄比较好。”他说：“那你怎么解释你的主呢？你的耶稣呢？耶稣几岁死的？三十四岁。不是吗？照你这么慢慢来，耶稣什么事都没，就先死了。”我说：“耶稣是被人杀的，不能算，他要自然活，总可以活个七老八十。”他说：“那跟耶稣年纪差不多的亚历山大大帝怎么说？亚历山大不到三十三岁就病死了，但他已打通了欧洲、非洲和亚洲，照你胡牧师这么慢慢来，亚历山大死时，还没打家门呢！照你的蜗度，要完成耶稣或亚历山大的事功，他们得活到亚当的年纪才得完。照你们鬼《圣经》的说法，亚当活了九百三十岁，不是吗？”我说：“小老弟啊，你总是夸大其辞。说慢慢来，只不过劝你很多事是急不来的，以上帝那样全能，造世界也得造六天。人造罗，也不能一天造成啊！”他的答话可恐怖了，他说：“谁说要一天‘造’罗的？你怎么知人不是要‘烧’罗？尼禄烧罗，用不了一天，就成了。”我说：“噢，原来你是要破坏，不是要建设？”他说：“我的破坏就是建设，大破才能大立。”我说：“所以你要造反。”他说：“是。”我说：“造反造到牢里，算成功吗？”他说：“该不该造反是一回事，造了以后成不成功是另一回事，你谈的是成功问题，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不同，你看看你的主，就明白了。你的主该不该传教，是一回事，他认为该，去传了，传了被钉在十字架上，当时看是失败了，这是另一回事。我的情形，和你的主一样，你不可以以成败论英雄，谁能保证一件事一定成功？不成功，并不稀奇；相反的，在这环境里，成功才稀奇呢！”我说：“那你明知造反不成功，竟还要，岂不是傻瓜？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何必问我？去问你的耶稣。你的耶稣的理由和我一样。你这个为什么，问得很傻，我特派耶稣代答。”我说：“你这个年轻人真不好，你老是占人便宜，人家信教，你就声声你的主你的耶稣，一也不尊重人家的信仰。”他说他才尊重呢，上天下地，他恨这么多，可是从不恨耶稣。我说：“耶稣没有可以给你恨的理由，耶稣是。”他说：“，到被门徒卖，到钉在十字架上。”我说：“用你的标准，那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用成败来论。”他说：“我没用成败来论，因为本并不属于成败范围，它没有成败的质，本只是一不太聪明的情绪。”我问他，人不能又聪明又吗？他说不能，因为是盲目的。我反问他，难恨不盲目？他说：“恨比清醒得多、理智得多，恨能说理由，却很难。你可以一见钟情，但你很难一见生恨。对一个人，你不知他可能不喜他；但要在知以后，才会恨他。就不会这么理智，所以，清楚的恨，比盲目的，理得多。”我说恨本就是不理。他说：“恨有许多理成分，只是你们这些把挂在嘴上的教不知。”我问，你为什么老是挖苦我们信神的？他说：“因为你们得很假，却满是，得叫人恨。真相是你们要掩饰你们的假，所以满是。真正懂得的人，就没办法排除他的恨。不会恨的人，也不好。”我说，那耶稣呢？他说：“耶稣很会恨，只是你没注意他说的那些激烈的话。像耶稣那样有着伟大生命力的人，他必然有烈的情绪，的情绪和恨的情绪。”上面这些话因为印象太刻了，所以我没忘记，今天趁他不在，特别说给你听，你注意这个小共产党，他的话并非全无理，但我总觉得他内心里有很大一冲突或压力，使他不能脱，他是信服你的，龙，请特别注意注意开导他。

龙：我已经觉察到了，你这么一说，我会更注意。

胡牧师：三共的仇恨想法以外，他另外还有一，就是他要仇恨以外，还要痛快、要。我同他说，你认为这是一摊死，要变一变。但你怎么能说变一变后一定更好？谁能保证未来？他说：“未来有未来的解决方法，我们现在不必心，的心、的设计到那时候也不切实用。现在心的是变一变是不是更好？结论是至少不会更坏，现在太糟了、太糟了，必须要变，变才有机会。我们只要脱离现在这死局，就觉得自由，那怕是油锅，又掉火坑，也心甘情愿。至少，落个痛快、落个。对，痛快，。他妈的落个痛快就是理由，不成不成，落个痛快、落个，就值回票价。太闷了，局面太闷了，闷死人，总得要痛快一下、一下。他们这些老不死，虽然把国家搞到这步田地，但他们个个都有过一个搞的机会，个个当年——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痛快过、都过。他们现在凭什么不让我们痛快、不让我们？搞得成不成、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至少我们该有痛快一下、一下的机会，痛快一下、一下的权利。想想他们当年，他们那时候的路多宽，他们要国，谁向他们要境证了？他们要逃亡，谁抓得着他们了？他们要县太爷，谁选了他们了？他们要办报，谁限制他们不准办了？他们要讨姨太太，谁拦了他们了？那时候大陆那么宽、那么大，成仙成佛也好，为非作歹也罢，都条条是大路，不成不成、好不好，他妈的都落个痛快呀！落个呀！龙请注意，又仇恨又，这就是余三共同志的特，我有忧虑。

龙：胡牧师啊，你忧虑的余三共同志的两个特，其实是少不更事、年轻气盛的有良知有血的年轻人很容易有的特，我在他那年纪也是一样，只是我比他们更，并且单打独斗，在知识平上也比他们厚得多，所以我在一过了他们那年纪，就窜起来，变成所谓名人。还有，我不但，并且不像他们那样武断，在现实层面，我圆得像海里的一条沙鱼，像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事实上，我抓住机会来充实我的实力，完成我的理想，不但一个战士，并且是明的战士。请注意，我是要明的战士，掉敌人，而不是糊涂的烈士，被敌人掉。

胡牧师：龙，我好奇怪，我看你坐在牢里，好像若无其事似的，本不像在坐牢。

龙：你说对了，其实，我在哪里都一样。真正的人不是活在大陆或海岛，真正的人活在他自己的家里。现在我只是以坐牢为家而已，我还习惯，为什么？因为我的家就是牢啊！这个小岛四面都是海，我置其中，彷彿就坐在一个大牢里，不是吗？

胡牧师：你在外面的时候，也一个人孤独的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