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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秋分(5/10)

报你畏罪自杀。”看到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死在调查局的例,我相信老吕的话,我相信真可以把老吕当场打死。老吕一一自诬是对的,招了再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或死,总胜于先被打死啊!老吕跟我说他的故事,愈说愈气,馀怒未消,把棉被卷成一团,坐在地上,一边搥棉被,一边大喊:“调查局,利嘎西郎(你家死人)!调查局,利嘎西郎!”旧派心理学家喜谈“本能”问题,凡遇到无法解决的主题,都列为“本能”问题糊带过,有人以“毯学说”blankettheory讥笑他们,因只能遮盖问题而不能解决问题。看到这土土脑的台湾人老吕,竟能如此用棉被解决问题,真可成立“棉被学说”了。所以我说,这长招了再说,是行家手法,不招就先死在调查局了。

老黄:奇怪,奇怪。我在调查局被刑求要我招认是共产党时,有一次,一个大、相貌堂堂的人来巡视,我的冤狱就是他主持的,但后来听说他本人才是共产党,也给抓起来了。

:你说这人大、相貌堂堂,是不是很厚的黑边镜?

老黄:是啊!好厚好厚的黑边镜。

:听说他姓什么吗?

老黄:好像姓史不是什么的。

:对了,就是他!他的案速辦速决,立刻送军法,前后几个月,就给枪毙了。

老黄:枪毙了?

:枪毙了。不知为什么,他的案速度特别快,我猜是他知得太多,怕夜长梦多,先给打掉了。

老黄:他就是你说的住过这十一房的同一个调查局长吗?

:就是这么巧!就是这么冤冤相报!就是他!整人者人亦整之,有老共,一起假,他反倒后来居上,先给枪毙了。

老黄:(突然大哭)哎呀!那俺可怎么办?俺也要被枪毙吗?他说人共产党的,都躲不掉,要被当成共产党,俺这被人说的,还躲得掉吗?啊!龙救命啊!

余三共:其实,老黄同志啊,何必要龙救你呢?想想看,假成真,真的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也不错啊!

老黄:别!别!别!小哥啊!别!共产党是你们的,不是俺们的,圣人才能共产党,俺们只是凡人。

:三共啊,老黄这话可说得满有学问呢,他说得对,圣人才能共产党,凡人起来就有问题。想想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当年北京大学文科学长陈独秀吧,他是五四时代的代表人,不过,你别忽略了,他们其实也在摸索中前,所以矛盾时。以急先锋陈独秀为例,他气壮总胜于理直。他大刀阔斧论古典主义之当废,但却同时盛誉古典主义而不自知;他明白宣布“相信尊重自然科学实验哲学”但却误以为唯辩证法是科学;他说实验哲学和辩证法的唯史观是近代两个最重要的思想方法,并希望两者能成为联合战线,其实是完全错误的。辩证法是达尔文演化论成立以前的玄学,实在不是什么科学,但是陈独秀却不知,他的徒徒孙也不知。陈独秀后来带替中国选择了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理想是丽的、伟大的、无懈可击的,并且是古往今来志士仁人的一贯好梦。《礼记》中“力恶其不也,不必为己”岂不正是共产主义的“各尽所能”吗?“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岂不正是共产主义的“各取所需”吗?但是,把这么伟大的圣人才能到的境界,施之于匹夫匹妇,可得多下工夫。共产主义祖师爷克思早在一八六五年就完成《资本论》初稿的最后两卷,但他不让恩格斯看,事实上,他在第三卷中,已经动摇了他在第一卷中劳动价值的论据。他在一八七二年海牙大会的讲演中,也有“我们不否认有些国家如英国、国,甚至荷兰的劳工们,可用和平方法达到目的”的石破天惊之言,可见克思本人,对克思主义,也不无疑义。恩格斯一八九○年写信给舒密特,提到克思曾自讽的说:“我所知的就是我不是一个克思主义者。”由此可见,此大,固有自知之明者也。如今一个世纪下来,克思所预言的资本主义,依然逍遥健在,而共产主义亦不得不明暗之间,走资以求繁荣,可见教匹夫匹妇去圣人,志士仁人实有力不从心之苦。

老黄:刚才小哥说他是共产党,那龙也是共产党?

:我不是,我是自由主义者。

老黄:什么是自由主义者?

:(笑)自由主义就是自自在在由我自己决定少吃酱油的主义。自由主义者在神上信共产党,在上信资本家。并且相信从资本主义的手段,最后才能达到共产主义的目的。

老黄:龙说得太了,俺是人,听不懂。只是俺奇怪,小哥和我都因为说是共产党坐牢,龙你为什么坐牢?

:原因很简单,我写文章写祸来,可是政府不愿背迫害言论自由的罪名,因此让我背个搞“台湾独立”的罪名。我这本反台独的人,居然着台独的帽狱,真荒谬绝,我宁愿匪谍呢!结果,在这台独案中,我被派定为五委员之一,也就是五之一。最后,案移送到军法前,办案人员才发现,我这台独大员,本不会说台湾话,甚至“听莫”、听不懂台湾话,如今成了“台独先烈”未免稽。我跟他们开玩笑说:“没关系、没关系,英国国王乔治第一本不会说英文呢,他是从欧洲大陆过去的,不会英文都能英国皇帝,我不会说台湾话却上台独大员,又算什么啊?”

余三共:你还有心情跟他们开玩笑?

:为什么没有呢?在重要关、在要关,一个人能保持开玩笑的幽默气度,是一轻松、一纾解,也是一反抗。我举个例,我被刑求的项目中,有一项拶指。他们把三支原笔夹在我左手四手指中间,再行用我的右手握四手指。(手势)并对我说:“看哪!这不是我们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怪我们。”我笑笑,说:“我不怪你们,也不怪我的右手。”他们急着问:“你怪什么?”我说:“我怪原笔。”你想想看,当时我这开玩笑的幽默气度,不是一轻松、一纾解、一反抗吗?

余三共:你很会苦中作乐。

:不苦中作乐,难还苦中加苦吗?当三支原笔夹在你手上,全世界都背叛了你、连你自己的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只有靠神、靠神力量支撑你,抗衡回去,使敌人知,也使自己知,你没有完全被打败,你一息尚存,还是有抗衡的余地来苦中作乐,来拨云雾以见青天。暴君有办法把你关在牢里,但暴君没办法使你不笑、不偷笑。关的权威在他,但笑的本领在我。

老黄:那,暴君不能禁止龙不笑,龙却能禁止俺去哭,这是怎么回事?

余三共:因为你哭会影响别人。这是龙订的牢里规矩,大家都要笑,要笑常开,把笑脸互相传染。

老黄:可是,俺都是苦,快乐不起来。

余三共:苦也不妨,要苦中作乐。

老黄:好嘛!俺就尽量合,苦中作乐(满眶泪,怅望窗外)。

余三共:看到老黄这假共产党,我们真的自豪,至少我们“成大共产党”是真的,真的想要推翻他们,抢他们的政权。

老黄:怎么?小哥,共产党就是共产党,怎么来个什么“成大共产党”?

余三共:我们是以台南成功大学学生发起的共产党,也有其他大学的学生,一共十九个人,所以叫“成大共产党”加上成大两个字,表示跟别的杂牌有区别的意思,比如说,你们“米商共产党”

老黄:小哥呀,千万别这么说。共产党你们包办就是了,俺可不要,也不敢。俺宁愿杀人犯,也不敢共产党。

:老黄这话倒有学问,他跟“武汉大旅社”命案中那个台大教授陈华洲同一气呢!在这岛上,除了余三共他们敢共产党并以共产党为荣外,大概没有几个敢这一行了。

老黄:小哥,你说“我们共产党”那你是共匪了?

余三共:我是共产党,什么匪不匪的,我是有尊严的共产党。

老黄:我以为共产党都给抓光了、杀光了,怎么还有共产党?

余三共:“野火烧不尽,又生。”我们共产党是多个没完的,怎么抓得光、杀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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