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照写后，不久调查人员又来说：“我们副局长说，要将B字改为P字才对，你要再写过。”他“此环境，迫得照他的意思，将原来的名称Barathion改为Parathion，现在案卷里，仍有我涂改的原来笔录存在”虽然证据和其他证人都证明本没有提供拉松的事，但是，法官照判陈华洲教授是杀人犯。其中一个曲是：陈华洲因为是大学教授，他在调查局所受的刑求，比其他被告“客气”些，但他最后诬服，竟是别有内情。原来案发前几年，他曾从警总保过一个陈姓学生狱，后来这学生投共了，调查局拿这件事来他选择，是愿坐“匪谍”的牢呢，还是坐“杀人犯”的牢？苛政猛于虎，两害相权之下，他宁可“杀人犯”也不敢“匪谍”于是，他屈服了。后来被判无期徒刑，病死了。在临死前他还说：“我这一辈没看过拉松，没研究过拉松，没想到却被拉松害得那么苦！”

欧卡曾：我也是啊！也宁愿别的，什么犯都成，就是别共产党，吓死人了。在共产党与杀人犯之间，我也宁愿杀人犯。

龙：杀人犯也没那么好的。武汉大旅社命案的游全球最后受不了了，承认是杀人犯，但是不行，还要他咬别人来。他说要咬谁啊，请告诉我。但调查人员又不肯提示，这不是怪事吗？其实这是不了解办案心态的缘故。以我的案为例，他们我，我说：“我看别这么麻烦了好不好？你们拿空白的笔录纸来，我在最后先盖下指模奉送，然后你们回办公室，随便你们怎么填写我的罪状就是了，你们填我是‘匪谍’、是‘台独’、是长白山上的‘老狐狸’，我被抓时，正是电视剧《长白山上》外号‘老狐狸’走红的时候，悉听尊便，都行！”可是，他们不肯，他们说：“他妈的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样看不起我们！你以为我们破不了案，你想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不行！你死了棺材，我们也要把你棺材盖敲开，要你吐秘密，再去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在我们中，是玻璃缸里的金鱼，我们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你不说不行！”我说：“你们要我说，总得透一蛛丝迹，让我来编。”他们说：“我们不提示！”正因为他们的信条是“不提示”所以才有新疆王盛世才那整人作风。当年盛世才自己反苏后，诬人是共产党，十分起劲，他亲自审问丁慈，查问拿了苏联多少卢布。丁慈不胜刑求，向盛世才说，你说拿多少就拿多少，我承认就是。可是盛世才一定要人自诬、自己说。于是丁慈只好从拿五万说起，盛世才嫌少，毒打之下，卢布由五万升到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可是还打不停，嫌太少。丁慈索自诬拿了一百万，结果盛世才又嫌多。于是，丁慈由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一路往上升后，再从九十万、八十万、七十万、六十万一路往下降。直到被毒打得无完肤时，丁慈说五十万，盛世才才认为与“腹案”相合，笑叫停。盛世才的结论是：“丁慈！你早说实话，不就少吃那么多的苦了么？”——这办案心态，后来我才悟理来，原来这是一自欺型的心理变态、一自欺型的待狂。明明以冤狱整人，却听犯人自己说、看自诬细节以为乐，乐而久之，他们也多少自欺这不是冤案、假案、错案，这是无风不起狼的。于是，他们心虽不安，理却得了，遂据犯人的说而编，嵌法律，把案咬得死死的，最后，奖金他们拿，大牢犯人坐，周而复始，冤狱连台了。

余三共：龙分析办案的心理状态，真是木三分。这正说明了他们存心制造冤案、假案、错案，却不直截了当，写好供，犯人盖指模了事，而要绕一大弯，从犯人中说五十万卢布，数目跟他们的底价相合，才算满意罢休。

龙：最后犯人盖指模的时候，为免事后纠纷，有时还拍照存证呢。游全球的例就是。据我所知，这盖指模的方法还算是客气的。有个人叫余掁，他本是调查局员，因为被自己人整，变成“匪谍”他跟我说，他很内行，知不能盖指模，他始终拒绝盖指模。但也没用。他供上的指模，是他被打昏后，被办案人员他的手盖上去的。——反正这些人要你的指模盖上供，他们是不愁没办法的。

余三共：我不懂的是，案纵使成立了，最后还是要移送法院审理的，难法官也不主持一正义吗？

龙：法官？别提什么法官了！法官不都是国民党一窝人吗？以武汉大旅社命案为例，前后审了十七年，前后经手七十多位法官，除了三位改判十五年外，十七年间，竟没有任何一位法官主持过一正义，甚至在开后，有的法官说：“我知你们是冤枉的，可是我是公务员，不是包公啊！是包公也没办法啊！”有的法官说：“调查局移过来的案，不判行吗？”有的法官说：“我没害你们，人家怎么判，我就怎么判。”有的法官说：“你们的供已经把你们咬得死死的，你们还想怎么样？”有的法官说：“十几年有什么了不起，关三十年的还大有人在。”我看过那张七十多人的法官名单，还记得有曹德成、石明江、吕有文、王甲乙、王刚等，后来他们都升了官。在这里，法律是保护政权的，不是保护人权的，是保护政权的工，不是保护人权的屏藩，你相信它、相信法官，你就太天真了。武汉大旅社命案的律师们有一个共同的结论，就是律师办这件案，就好像和尚帮人念经超渡，经是念完了，但被告们能不能“超渡”完全看他们的运气了。

余三共：武汉大旅社以外的案呢？法官的表现有没有好一？

龙：我举个景翁媳命案给你领教领教。案说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张国杰借钱不遂，杀了老朋友和老朋友的媳妇。他的案，经地院判决、院判决、院更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最发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前后共经二十三次。每次死刑或判一个，或判刑两个，共判死刑十九个，参与的法官地院一人、院三十三人、最五十五人，前后共八十九人。几乎每一个法官都到了，并且一再了。法官一路判他死刑。但说杀人，得有凶，凶是什么，始终描写不来。还是一个法官叫林晃的聪明，他摇晃脑，铁直断，说是刀。林晃的判决书说行凶时“顺手检取一刀”既然就地取材，当然刀是苦主家里所有。但苦主却到证实：他们家里并没有钝或刀类被人拾取应用或遗失。这样看来，法官林晃所谓“顺手检取一刀”这把刀，竟从何飞来？这不是“老林飞刀”式的奇事吗？何况，第一审时传承辦刑警，问刑警：“凶呢？”刑警答：“一铁锤，现仍在我们。”试问凶如为刀，这把铁锤，又怎么代呢？事情就这么怪，这个刑警中，也是第一审卷宗里的铁锤，竟在法官的判决书里大睡其觉！——法官们都开脱了它！法官林晃说“凶为刀类可以确定”但是，我们忍不住要问：刑警所说“一铁锤，现仍在我们”可怎么办？这个铁锤，又锤了谁呢？

余三共：后来呢？

龙：后来凶手坐牢坐到七十五岁，才被我喊冤给喊了来。我名批判了八十九个法官，恨我的人中立刻多了八十九个，并且都是法官。

欧卡曾：为了你喜闲事。

龙：（正）人命关天的事，不是闲事！

欧卡曾：龙啊，听了你讲的这些倒楣犯人的故事，只听到被害者的下场，没提到害人者的下场，这些害人的王八，这些办案人员，都到那里去了呢？

龙：那里去了？升官了、发财了、领破案奖金了、团结在领袖周围了。当然，有的也有现世报，也坐牢了。

欧卡曾：他们也坐牢？

龙：照坐不误。他们因为争权夺利，内发生恶斗，也有被斗到斗臭斗到牢里的时候。你绝对想不到，当年一手包办武汉大旅社命案的调查局堂堂大长，就和你关在一起，就是刚刚那一位！

欧卡曾：（吃惊）是他？原来是他！

余三共：（吃惊）是他！原来就是他！

华老师：（吃惊）原来就是他，真想不到！

余三共：（动气）这王八，龙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早就到他不是好东西！

龙：他一直和你我住在同一个房间内，没机会告诉你，当着他的面，总不好太使他难堪。

欧卡曾：天哪！我只不过偷东西，竟跟这票人关在一起，阿弥陀佛保佑呀！

龙：你别妄想了，阿弥陀佛也保佑不了你，阿弥陀佛也被长大人徵收了。你知吗？他也信了佛，整天大声念佛，念佛以后，中连说：“报应！报应！”就是忏悔他过去，只是不知是真忏悔还是假忏悔。他大声念佛，声声不断，至少有一声应和武汉大旅社命案时他非刑拷打被告有关吧？

欧卡曾：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余三共：不错，是有这么一句话，可是真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吧？他们信了佛不说，居然还成了佛，实在没理！

欧卡曾：至少放下屠刀是好的，不杀生了。

龙：也未必吧？你知不知，这牢里右面墙上还有破纱窗，左边牢门和下面送饭送倒垃圾的这个小却没有，蚊就有来了。蚊一多，赶也赶不走，长大人没办法，就用扇把墙上的蚊一一拍死，一边拍一边说：“这不是杀生，这是打沈之岳！这是打沈之岳！”他说的沈之岳，就是调查局局长，局长把长大人打成共产党，所以长大人在牢里把局长打成蚊，原来屠刀是放不下的，屠刀变成了屠扇而已。

欧卡曾：哦，我明白了，原来长大人信佛是这样信的，原来信了半天，还有两个面。

龙：两个面还算客气的呢！你知《西游记》猪八戒的师父唐僧吗？他的真名叫玄奘，他从西天取经回来后，翻译有《十一面经》，说有十一面观音佛像，（手势）佛像正前方三面慈悲相，左边三面瞋怒相，右边三面白牙上相，后方一面暴恶大笑相，上一面佛面相。如今长大人若成了佛，十一面是不够的，一定得匀一面特务相才成。你说对不对？

欧卡曾：哈哈，龙真有意思，特务相是什么模样？

龙：人面兽心改成兽面兽心就得了。你看看史长，是不是兽面兽心？

欧卡曾：难坏人就没有好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