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他说：“判了十年，真冤枉啊！”班长冷笑说：“一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有一罪。”这是这里法官的行情，这里是“狗衙门”来了就没那么好去，所以判个最低的底价——五年意思意思，已经很宽大了。

欧卡曾：啊，提到，，，，。他妈的这里不但见不到女人，连猫、狗也见不到。

王九胆：刚才龙说这里是“狗衙门”你已经在狗里面了，当然见不到。那句诗怎么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在此山中。”龙，对不对？

龙：（笑）《红楼梦》贾宝玉说：“何其太雅！”你氓的，学问这么好，会背苏东坡的诗！在狗里背苏东坡的诗，真妙！

王九胆：不瞒龙说，我就是看不起什么学校、看不起什么大学生、看不起什么教授，才退学去氓。总觉得氓快活多了，可以痛痛快快你想的、你要的、揍你该揍的，虽然揍完了会这样脚镣，跟这个黑鬼变成连婴。

欧卡曾：你少说我是黑鬼！

王九胆：你他妈就是黑鬼！

龙：好啦！是黑鬼，没有错，欧卡曾别啰唆。

欧卡曾：是的，龙。这下可好了，下回我再三更半夜去偷东西，碰到条，我可有理由了，条会问：“你为什么三更半夜在这儿游？”我会说：“我带着我养的鸟来溜达。”条会问：“现在是夜三钟，溜什么鸟？”我会说：“我养的鸟是猫鹰啊！这王八就是我养的夜猫。”（欧卡曾把脚一抬，脚镣响起来了。）什么人玩什么鸟，王九胆就是我的鸟。

王九胆：（笑）我你，你这黑武大郞还会穷开心。

欧卡曾：为什么不？脚镣算什么？这只是暂时的，我总会离开你，抓住我真正的鸟、真正的，去，我可以没你，但不能没。我听到一副对联，上联是“为生，为死，为辛苦为忙”；下联是“吃亏，上当，最后死在床上”；横批是“不能没”这就是我的人生观，什么龙、三共小哥的救国救民，什么王九胆的打家劫舍，都不如我的…

王九胆：你有？

欧卡曾：你别打岔好不好？我当然没，我的意思是属于我的，我自己那来？你说，我你！

王九胆：我们都没有，谁谁？除非是。可是你太黑了，黑得没人。

欧卡曾：那你的。

王九胆：你敢！

余三共：好啦！好啦！你们两个，来去的，恶心死了。你们现在铐在一起了，像是连人，还不合作，还吵什么？

欧卡曾：我听说过连婴，可以长大成连人么？

余三共：这涉及学问的事，要问龙。

龙：最有名的连人是一八一一年生在暹罗就是泰国的一对双胞胎，其实他们的爸爸是中国人，妈妈又有一半中国人血统，换算一下，他们每人只有八分之一泰国人血统。名字一人叫张、一人叫吴。他们以养鸭卖维生。十八岁时，一个国船长把他们拐上船，带到波士顿，开始走江湖，这两个人各分无异常人，只是在骨与腹有三吋半长八吋宽的相连，相连归相连，却能游、能跑，能羽球，能步行八、九里不累，能外打猎。他们并肩而行，面对面睡觉。躺着要转时，便滾过另一人来调换位置；而对这动作已习惯到可以一人转时，不会醒另外一人。最妙的是，一个人嗜酒如命，另一个却滴酒不沾，不喝的人却不受酒影响。更妙的，两人也结婚，各有老婆、生小孩，张有七男三女，吴有七男五女，一共生了二十二个。两个后来了国籍，国南北战争时，他们同情南方，最后也等于遭到政治迫害，一穷二白了。六十三岁时候，也就是一八七四年一月十三号星期五晚上，张浑到不舒服，表示躺下来时疼，吴却表示要躺下来睡觉，后来总算睡了。第二天吴醒来，问儿：“你叔叔今天怎样了？”儿说：“叔叔浑冰冷，已经死了。”吴立刻大哭起来，对太太说：“死期已至！”两个小时后，他也死了。这对连人，他们很少互相讲话，据他们说，两人看到同一件事，觉一致，所以没有讲话换意见的必要。他们也不下棋，因为像是同自己下棋，自己左手同右手下棋。不过，涉及政治却有奇迹现。一八四七年国会议员选举时，两个投票选的却是不同的候选人。现在，问题来了，在医学上，他们明显的是两个人、两个人，但是，法律上，怎么办呢？如果一个人是政治犯，一个人不是，罚谁呢？牢里关谁呢？

余三共：当然一起关，因为这个王八政府是宁枉毋纵的，是宁错杀十个，不可放过一个的。

龙：你意思是说，一个人判了死刑，另一个也得陪着死？

余三共：至少这王八政府这样想。

欧卡曾：那等于说，王九胆枪毙了，我欧卡曾也得陪着吃弹？

王九胆：不到我先吃，你先吃了。

欧卡曾：（笑）谁吃都一样，反正一起死，死时还着脚镣。

龙：你说得不完整。脚镣有轻的有重的，因死刑而挂的比较轻，因犯规而挂的比较重，而且径比较小，穿不容易。看挂脚镣的人犯穿，就好像看一幕人九连环或人拓扑学topology，一臭汗后洗了澡，穿完又是满大汗。有的人的脚镣得贼亮，因为闲极无聊，就把这件当成自己上的官来保养了。死刑犯被枪毙后，公家为合迷信，给解下脚镣的杂役两百元，死者生前一般也会把一钱夹在脚镣上，对使他死后自由的人聊表谢。这解下的脚镣，黑市可以卖五百元，因为其他死刑犯愿意换，认为了会有好运气——坏运气已被枪毙掉了。由于挂脚镣如此普遍、如此滥用、如此司空见惯，所以人人自危，可是我却看到一个例外的，他叫陈福生，二十四岁，因结伙抢劫被判十五年，他向我说他是冤枉的，最好的证据是他只有一只脚，他说一只脚不能跑，目标又明显，怎能盗？我说说得也是，一只脚只适合海盗的船长。他把案拿给我分析，可是没来得及救，就确定了。有一只脚的人，大概此生可有免于脚镣的自由了。现在你们两个小四条，一副脚镣，是最倒楣的一，比起长大人来，大人就是大人，连脚镣都比你们神气！

史长：（尴尬）龙真会讽刺人，总是不放过我。现在变成了阶下囚，上脚镣，还大人什么嘛，现在一也不大人了，反倒盼望自己一只脚了，一只脚至少不要脚镣。

龙：一只脚也可以神气呀！像《白鲸记》里的那位船长。那白的鲸鱼咬掉他的一只脚，他就天涯海角追杀这条白鲸，最后同归于尽，他真是复仇之神，宁愿为一只脚送掉一条命。我在这里，已经五年了，五年代表什么，代表你老了五年了，代表你五年没看到山和了、五年没见过和草了、五年没看过一只狗一只猫了、五年没搞过女朋友了。还有，五年没听过音乐了。

欧卡曾：唱歌不是音乐吗？

龙：唱歌是音乐，问题是，唱歌的是谁，唱的是什么歌。

欧卡曾：我在外面，最近学到一首新歌，倒很想唱给龙听听。

龙：如果不把它当音乐，也许可以听听。条件是我如吃不消你的歌声，我就喊停，我一喊停，你就立刻停，不能再唱下去，唱下去会人命。

欧卡曾：要杀我？

龙：来不及了，我们已经被你唱死了。

欧卡曾：哈哈，保证不会。我这歌是王八刘家昌新搞来的，叫“往事只能回味”山、草、猫狗、女人，对龙都是往事了，所以我愿意为龙献唱一曲，使龙自在一下。龙如答应，我就唱了。

龙：（皱眉）那你就唱吧，要小声一。

欧卡曾：我唱了“往事只能回味”作词作曲者：王八刘家昌。主唱者：欧卡曾：

时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青梅，

两小无猜，

日夜相随。

风又红了，

你也已经添了新岁，

你就要变心，

像时光难倒回，

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龙：（鼓掌）很好。大家都鼓掌（大家鼓掌，欧卡曾也跟着鼓掌）。喂，欧卡曾，你自己鼓什么掌？

欧卡曾：（嘻笑脸）我也觉得很好，唱到最后，唱到“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多少多情啊！

龙：多情？多什么情？最后一句不是“我只好另外找一位”吗？女朋友走了，你脆脆“另外找一位”多么洒脱啊！

欧卡曾：不对，龙听错了，最后一句是“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是在梦里跟女朋友依靠在一起，挤在一起，拱来拱去，是在一起呀，不是“另外找一位”呀，人家还在一起呢，怎么龙就换起人来了？

龙：哈哈哈！我听错了，但是我的歌词其实比王八刘家昌的还明呢！情人走了，你另外找一位，岂不比梦里留恋更积极吗？

余三共：龙好像对情很看得破似的。

龙：对了，我不认为把情看得太重或用情太是件好事。英文有necessaryevil，意思是人生有一“必要的恶”我改写它，成为unnecessarygood，可翻成“不必要的好事”情是好事，是good，但是把情看得太重或用情太是一“不必要的好事”因为当它了问题的时候，得太多、太、太执着、太执迷，却是不好的。所以，为了不要在了问题时看不破，本就不该有unnecessarygood，因为实在是不必要的。可以有情，但是只要一，并且要练习一问题就bye-bye的play波y态度，这才是真知情者。相对的，为情所困的人，表面是情，其实是蠢。

余三共：龙对与女人的情都看得如此飘然而去，对与男人的友谊恐怕更不用说了。

龙：在友情上，我的确用情很淡。不是不够朋友，而是不情用事，理面多于情面。

余三共：看起来有无情？

龙：就那么说吧。古人的词说“情到多时情转薄”大概就是如此吧？

余三共：除了歌词以外，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要说一句，虽然刚才我鼓了掌，可是声明在先，是礼貌的，不是赞的。刚才听到欧卡曾的唱歌，说明了一件事，就是世界上有欧卡曾，证明了有上帝，因为有欧卡曾那歌声，才证明了上帝惩罚人的方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