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自雄状。真是作状，因为他的造型，实在极少雄的条件，但他要诚于中形于外，结果好像他外在的瘦小，快被他内在的伟大绷裂了似的，看起来真教我难受。“他为什么这么作？这么张？罗素的信徒不该这样啊！”我心里这样想。“他完全不像思想家、不像哲学家、不像大学教授，他倒像是北门邮局门卖画的，当然卖画的不会顾盼自雄。”我这样想，的确心里犯了大不敬之罪，可是我怎么也忍不住不这样想，我真的从心里对他抱歉。更糟的是，从他背后又钻一条茸茸的东西——条大狼犬。这条狼犬，殷海光命名为“领袖”是把纳粹党对希特勒的尊称的走狗化。“领袖”究竟是“领袖”威武无比，跟殷海光比起来，愈发显殷海光的猥琐。“他真不该养这条不民主的东西。”我想。

我不知殷海光对我第一印象是怎样的，大概也不会好，我想我对他一定还以颜了，因为两人谈得极不投机。我问他一个问题：“骂国民党是对的，国民党真的该骂。我要请问的是：你过去为国民党主持过宣传，你是国民党员，你怎么解释这一？”殷海光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他很不兴，显然不愿面对这个问题，他很窘，好像怪我知得未免太多，他拖了很久才说：“我已经忘了我过国民党了！我对这历史的问题没有兴趣。”听了他的答复，我很难过，我觉得殷海光在这一答案上不够诚实。我说：“我是学历史的人，我对这问题有兴趣。”我表示：国民党自从在大陆失败逃到台湾后，他们检讨失败的原因，可分两派：一派认为专制得不够，今后要多专制才行；一派认为自由民主得不够，今后要抛弃老，要刻的步的反省才行。这反省的人数极少，但最成功的就是殷海光。因为这反省的成功，有两个条件：第一要有知识，第二要无政治野心。有知识，才知大江东挡不住，非得自由民主不可；无政治野心，才能维护理想主义的标准，不把自由民主当争取政治地位的手段，而当一目的。我认为殷海光最有这两个条件，所以反省得最成功，在《自由中国》的表现上最。但这成功，在国民党中，却认为是他们的失败，他们的集团里了叛徒，并且是有有脸有力量的叛徒。他们在痛心之余，会抬忠党问题来使大家难看，所以我认为：“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的勇者，应该把他跟国民党的脐带关系代清楚、公开代清楚，不要闪躲这个问题。这勇者大可公开脱党。公开宣布脱党的光明正大理由、公开表示他要为公谊抛弃私谊，为“国是”揭发党非。他不该在党籍上采取不了了之的态度。暧昧的态度、随便脱离了的态度，或是腼腆的态度。所以，我认为这是个有意义的历史问题，应该使人有兴趣的。

我同殷海光的第一次谈话，就在并不投机的情形下一结束。我对他印象奇劣，虽然我喜他那光芒四的文章，可是对他这个人，我却十分倒胃，倒胃得甚至不想选他的课。所以，大二的逻辑我没有眩此后我都和他并无来往，我在1958年6月15日日记里写：“‘国’实无人，如胡适之老是卖老货，殷海光也老是那一，即可受迎，但他们又何其狭窄。”在第二年1月6日写：“夜读逻辑，决定好好学到殷海光，从戈言，此不难也。像‘收’胡适一样，他没有多少好‘收’的。”这些日记，都表示了我有限度地佩服殷海光，但同他并无来往。我的逻辑，直拖到大四时才修，修的还是台湾笨教授曾天从开的课。但考试那天，却碰到殷海光监考，他在旁边看我写考卷，说了一句：“你的考卷洋洋洒洒。”此外，我只记得一次在路上碰到他，我向他请教一个方法学上的名词。除此之外，见面时我也学他样，故意冷峻，好像两人不认识似的。古话说：“恶声至，必反之。”殷海光不通人情，真该给他还以颜。这就是我当时对他的态度。在我快毕业时候，殷海光及门弟林毓生（在历史系比我一班）在凤山预官七期的刊上，用科学方法，分析了蒋介石的“伟大”他不但拍得十分麻，还即时加了国民党。他的同班宏祥找到这篇文章，和我一起告诉殷海光。殷海光大为痛苦，他大概梦也没想到，他传授的科学方法，竟被林毓生这样运用了！

胡适和殷海光是我大学时代最佩服的两位前辈，其他不论师友，与我固有情，但谈佩服则吾岂敢。由此可见，我这个大学生是如何挑剔。如何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