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前，最后的希望是看到窗外有树！

一九六八年我在国修的圣诞节，收到一张灰狗长途车票。信来自中兴农学院的客座教授A。B。Lewis夫妇，刘易斯太太的父亲清朝末年在中国传教，她生在天津。她在台中时把我当北方老乡，常和我分享读文学书之乐。她邀我乘灰狗车作一趟真正的国之旅，由印第安纳州到康乃狄克州，坐两天一夜的灰狗Bus，然后他们带我在新英格兰跑跑，看看他们的农村。带我穿上长筒雪靴在积雪中去看诗人佛洛斯特的树林。追踪雪中的灰兔…有一天大清早开车说“带你去看一个人。”车在狭窄的乡村路上不停地开了六、七小时，一半的路被密密的玉蜀漆杆和木丛围，充满了神秘。正午过后，突然前一亮，前面是光照耀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所独立的农庄，房里走一个穿着旗袍、梳着髻的中国女，呼迎宾。一向寡言的刘易斯教授给我介绍说:ThisisMrs.Buck，现在大门的是布克先生（JOhnBuck），是写《大地》得诺贝尔奖的赛珍珠的前夫。

赛珍珠自幼随她传教士父亲赛兆祥曾住在我家南京宁海路附近，她一九二一年结婚后随夭到安徽凤一带从事早期的中国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的改良农村工作，搜集了荒灾的小说资料写《大地》，一举成名，后来离婚嫁了她的版人。Mr.BUck娶了一位中国淑女为妻。她到国后，持穿旗袍会客，作为对故乡的思念。在他农庄的炉前，我们兴奋地谈他曾献服务的，我生之地的。苦难的中国。

这些人和这些事，缘中有缘，是忘不了的。

我家自一九六七年搬到台北以后，我一直在为自己的学业、工作忙着，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家，从国回来这三年多都在台北、台中往返通勤，风雨无阻地每星期二坐早上七的火车到台中去，星期五下午六多搭自号回台北。我不在台中的时候，系上有事都由丁贞婉先生率助教黄枝代为理，她写给我的“救火情书”累积数十封。星期六早上，我去台大上三小时为中文、历史两系研究所开设的“级英文”课，下午多半会去中山北路敦煌书店看新的盗印版英文新书，看看可不可以用作教材。那样的日，心俱疲而不敢言倦。家搬到父母对面有了照顾，但是拖累妈妈太多，裕昌的工作又铁路电气化工程的峰，我内心的不安渐渐成为熬煎。那些年中，能静下心想想事情、看看新书的时间反而是台北和台中间火车上那三小时，那全属于自己的独三小时。我终生激！如今，这第一班毕业了。我持辞职的要求终于得到刘元校长的同意。离开中兴大学后，我往何去？那时也无暇安排，台北的那些外文系没有人会相信，我会离开办得那么有劲的新系，我也并不想为找个工作而引起揣测，也许先在家安定一年再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