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得严密，天启城中都说，淑容妃缇兰在军中失去了踪迹。纵然他遣了人来，亦寻不到她下落。

缇兰俯瞰着满目创痍的帝都，暮的薰风扬起她妖娆的长发。她早知他是这样的人。

外人通报，张承谦将军到了。近畿营副帅符义反逆弑君，为帝旭手刃，主帅贺尧遭符义拘禁，解救来时已伤重濒死，近几月来，张承谦俨然已是帝都中把握兵权的第一号人。他久不来探视，缇兰心知来意大约不善，然而人为刀俎，她倒不如坦些。左右她已是一无所有，也就不必再存着什么畏惧了。

张承谦亦不与她客，略拱一拱手，：“请即刻整理简单衣装，末将护送您上路。”缇兰料想着他是来取她命的，可若是如此，自然不必整理什么衣装，她反而疑惑了“往哪儿去？”“往北去。”张承谦一笑，朗快。

张承谦走在前，她步履匆匆跟着了偏殿，迂回绕到门外，约有三两百军士在外候着。缇兰幽闭数月，此刻日光兜盖脸朝她泼下来，不由得微微眩，忙遮严了上松石绿的丝绒斗篷。军士们簇拥着她，沿着那青璃石的宽大步朝南行去，在霁风馆前正要折向垂华门，南面有车辇仪仗行来，逐渐近了，看得前一檐是皇妃的品级。军士们齐齐立定了，一声令下，皆退到步旁，单膝跪地，独剩缇兰一个伫立原地。

那灿烂华彩的十八抬鎏金飞角大檐缓缓过了她的面前，忽然停了一停，侧面绯紫的缂金锦缎帘撩起一角来。檐内的女孩年纪极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是盛妆端凝，神疲倦，仍看得眉间曾有怎样飞扬的英气。她望着缇兰，只微微一笑，便放下锦帘，檐重又向前行去。

那是淳容妃方氏，凤廷总方诸的养女，别号斛珠夫人。彼时她已怀胎六月，腹中的孩在那年十月降生，命名褚惟允。褚惟允当年十一月即位，称帝允，改元景衡。淳容妃方氏封太后，摄政二十二年。张承谦得重，到帝允成年亲政之时，张承谦已位至兵尚书。

那一年黄泉关的冬天来得尤其早，十月就降了雪。

已近日暮，天地远山皆陷混沌，只有沉重的雪无休无止，簌簌扑上人的脸来。三两百人的骑队着风雪艰难北行，在耀目盲的广阔雪原里只是一蠕蠕的黑线。

两个时辰前，远就能隐约看见零星火光，却一直到不了近前。直走到天全黑了，才看见营前哨卫。骑队领勒住了，掀开雪篷，一张虬髯的刚毅面庞，：“主帅呢？有访客。”哨卫认得是关上的参将张承谦，赶忙肃立行礼，一面偷觑看那另一匹背上的人。即便裹着厚重的雪篷，仍看得那访客材矮小，全不是行伍之人的模样。

营房内灯柔，书卷漫摊了一桌，若不是墙角架上悬着甲胄刀剑，几乎不像是边关守将的居所。多少年了，那个男还是瘦，伏在桌上，披着的裘衣已落了，肩背上清峭的线条。

裹着雪篷的人影轻轻在后掩上了门，踌躇着，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去。桌前的男已睡熟了，面容宁静，微黄灯光抹消了脸上峻烈的风霜痕迹，看得少年时温雅模样。他手边搁着只青瓷酒碗，酒清如，漾着奇异银光，甘冽香气幽幽向人鼻端探上来。裹着雪篷的人影探手取过酒碗细细端详，那底下还沉着什么皱缩的东西，经了浸，舒展开小半，明透淡青，如同纱罗裁成。

那是缬罗，烘浸酒饮下，一朵可得一梦的奇异朵。得不到的仍是得不到，留不住的亦无从挽留，这朵予人短暂的三个时辰，好让人在梦里重温那些电光石火的幸福，以及今生再难得见的面容。然而，愿意为此付昂贵代价的人却那样多。这毒药般令人成瘾的朵，与醇酒一同，每日每夜，不知填补着多少人臆中不见底的空。

男沉沉地睡着，呼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