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着奇异的哀伤“我还有母亲在东陆，若我了罪，她亦会被株连。”缇兰无言以对，心一寸寸冷下去，终于是明白了。不论是为了母亲，为了季昶，或为了他自己，汤乾自这辈早就与东陆割离不开了。他非得在那条权争恶斗的路上走下去，看不见尽，若不能全而退，便是万事皆休。

而她是这重重机关中要的一枚楔，她若一走，满盘皆，汤乾自下场只有一个“死”字，他自然知。可是无论如何，她决不会睁睁看他去死，这他也是知的。他姿态这样委屈退让，不过是拿稳了这一，她再怎么挣扎，亦脱不他的手掌心。这条路是季昶与他选的，却要捆绑着她一同走下去，纵然她甩开了天赋的痛苦枷锁，他仍不肯放她自由。

缇兰脸惨白，几乎要扬手一掌掴在他脸上，却还是在侧攥成了拳，：“汤乾自，你太卑劣！”话音低嘶，近乎失声。

他转开去，再不忍看她，臆绞痛，却也如冰霜般冷澈明白。她最终还是会屈服的。

次日午后，在密林中搜索推的兵士们迎面撞上了缇兰公主与汤将军。两匹岩羚只余其一，公主乘坐其上，衣角裙边稍见撕裂，倒还面。年轻禁军将军的右上却有一狰狞伤痕，因牵步行过久，整条与包扎的布帛已浸透了血。奇异的是，公主自生起便盲了的双竟复明了，说是跌落背，恰撞着后脑，便昏死过去，醒来时便能视了。故事虽蹊跷，总是一个吉祥的征兆，公主的女弓叶扑了上去，抱着公主的膝痛哭不止，随伺候的人内臣等听说了，亦频频拭泪，说是龙尾神赐下的奇迹。

夜间，王家船队扬帆起锚，取莺歌海峡，一路航向西北，灯火辉耀如海上浮城。

天享元年六月廿三日，五十艘舶鱼贯驶中州泉明港。

船刚近岸，便看见码近旁旌旗蔽日，华盖辉煌，是帝旭遣来迎接的两万军士。人群前列另有五百名女官，簇拥着两檐。

季昶立于舷侧，心结着七宝金冕，穿朱锦缎常服，左肩上绣着条栩栩如生的金虬龙，一派贵不可言的气象。他远远望见那一朱底金团龙的檐，不禁对旁的汤乾自轻笑：“什么都变了，这玩意儿倒是没变。”去国十年，汤乾自亦是万般慨，却还抵不过心中思虑忐忑，只是勉笑了一笑。

那檐的用形制均极尊贵，仅次于御用的玄底金蟠龙，与十年前季昶抵达泉明时乘坐的一一样。因着缇兰尚未正式册立的缘故，她那一只是玉的，织着鲜翠绿的孔雀纹。

舱内人拥着公主来了，是金红孔雀蓝的衣裙，兜披着十八重皂纱，自发面孔一遮至踝，以示贞洁宁静。皂纱边上密密缀着豆粒大的黑曜石珠，虽细小，光下颗颗两面皆有着七迷离光圈，如人瞳盼，是俗话说的双彩虹。

船上放下长梯，又有内臣铺一卷金线掐牙的彩毡，底下仰望上去，只见率先步下梯级的一个是红衣的俊秀年少王公，一个是纤姿弱骨的少女，上裹着的重重皂纱乌云般在风里翻飞，底下绯翠灿烂的裙裾，定是那和亲的注辇公主，当下万人拜舞鼓呼，声动地。

汤乾自随于季昶后，却不由自主回首向船上望去。舷侧甲板上立着个灰蓝衣衫的女，纱障遮面，见他转回来，便旋走开，像是不与他照面。

“那是缇兰？”季昶亦转来看，低声问。

汤乾自无言颔首。他在东陆商旅中素有势力，早已托信请相熟的船队东主在泉明为缇兰赁下一座小宅院，只等她下了船便接去居住。宅院内服侍的人亦颇安排了几个，每一个均是来路不善，却又忠诚可靠，都是早年在毕钵罗结下的关系，足有本事遮断外人目——旁人见不到缇兰，缇兰亦见不到旁人。

季昶一笑，光扫过边的皂纱少女“你又是谁？弓叶？”隔着十八重面幕，少女仪态安恬如，惟螓首微不可见地了一。

女官们迎上前来搀扶公主，珠拥翠拱，罗衣叠叠，转已与他们隔得远了。汤乾自在背上回首再望，舷侧已不见妆扮成女的缇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