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缬罗III(3/7)

悬台俨然是个不小的园,俯瞰着半个毕钵罗城,凉风适,极目远眺,尚可望见一线碧海。他们方才登上悬台,便有人迎上前来,笑嘻嘻地说:“小酥酪,你可真慢啊。该不是又迷路了?”季昶脸上腾起了厌恨的红,别开去,并不理睬他。蔷薇架下设有秋千,四草茵畦之间零散铺设着锦毡,或坐或卧的,都是丽黝黑的贵族少年与少女。惟有季昶与汤乾自两个东陆人夹杂其中,尤为白皙目。

过来搭话的注辇少年与汤乾自年纪相仿,大,穿着紫金轻绡宽衫。他将脸凑近季昶涨红的面颊,忽然白亮齐整的牙,大笑起来“天哪,你们看,小酥酪的白脸儿上还了胭脂呢。”那少年左鬓边一绺乌黑鬈发内辫了细巧金链与珠宝璎珞,前悬有沉重的皇家龙尾神黄金坠,龙尾上那些米粒大的鳞片皆是名贵海蓝石镶嵌,显是的王之一。

“五弟,你可别欺侮小酥酪啊。他脂一样的人儿,要是被你那漆黑的手留下印可怎么办?回了东陆,连他父皇也要不认识他了呀。”另有一名装束相仿的注辇少女在秋千上摇,一面嘻笑着说。

听见“父皇”二字,季昶面唰地白了下去——他已经没有什么父皇了。汤乾自上前一步,由后边一手压住了他的肩,却觉手掌下的单弱肩膊绷得死,仿佛立刻便要爆发惊人的力量来。

恰是此时,钧梁王的寝侧门打开,来一队袅娜人,在他们面前恭谨伏下,将的硕大车渠碟奉上。碟内浅浅清养着素馨,各人取一串,双手捧着,知是要觐见钧梁王的时辰了,都不再喧哗。人在门内依次召唤王族弟的封号名姓。王太索兰还是个不足三岁的幼儿,由娘牵了去,随后便听见宣召季昶的名字。汤乾自跟随在侧,一同了钧梁王的正寝。

自盘枭之变至今,将近三年内,钧梁王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正寝。窗都用锦缎绷了起来,不许风,日夜着灯,气味憋闷而污浊,龙涎、瑞脑、苏合与沉香一捧一捧堆在四角的香碟内,烧炭一般不惜工本地薰着,却还抵不掉那隐约的腐臭。

隔了几十重鲛绡帘幕,来问安的人们只能隐约辨认一个蜷曲的人形。传言钧梁当年受了极重的伤,除了御医与少数几名人,谁也不准踏帘幕一步,说是怕带疫病。有一回,外拜谒之礼才行了一半,钧梁忽然狂起来,板直地在床上反覆翻,手足痉挛,间发骇人的赫赫声。人们立刻召来御医看视,又开了通往悬台的侧门,请王公主与大君们各回寝去用晚膳。那天海上起着暴风,扬沙蔽日,凌厉的气旋窜正寝,贴着地面横冲直撞。季昶侧避风,角却瞥见后层叠帘幕被疾风掀起了近两尺。他看不见里边的人,却觑到床脚边搁着一只银盆,明晃晃的烛光照耀下,面上浮着的满是黑红的血与稠黄的脓。自那以后,每踏钧梁的正寝,季昶总会不自觉想到那个名义上的一国之主,在朱紫鲛绡遮掩之下,是怎样从骨髓里渐渐腐来,于是手心里就攥一把冷汗。可是那些华服灿烂的少年少女们却从来懵然不觉,依然无忧无虑低声谈笑,风暗中传递。

鲛绡帐前有张矮几,上面置有一尊半人的髓玉龙尾神像。神像是昂首而歌的绝艳女郎模样,腰上为人,腰下为蛟,耳廓尖薄,一湛青鬈发丝缕纷拂,如同在看不见的波中飘摇。

娘引着王太索兰走上前去,轻捉着他的两只小手,将素馨串捧至前,拜后,再将那串恭谨盘在神像颈间,礼毕而退。

接着到的便是季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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