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初。”季昶忽然停步，却没有回过来。

“殿下。”汤乾自应了一声。

“那么，我去向钧梁问安。”季昶整理了衣袍推门去，想了想又“你送我去。”汤乾自收起书信，默默跟从在后。门外一个伺候的人也不见，走到楼下，才看见注辇侍女全被他从东陆带来的羽林军们隔在这里，不得上去。

季昶匆忙走在曲折幽暗的廊里，偶尔有一束落日的余光穿刺来，在金碧叠翠的墙上溅起眩目的宝光。他低看着自己朱红的袍裾，略长了，总是要踩着似的。汤乾自在他后，往侧错开两步，影般无声无息跟随着。

季昶静静地说：“刚才那些话，真对不住。你的母亲还独自留在秋叶城，音信全无。我只晓得自己伤心委屈…我太没用了。”汤乾自怔住，：“殿下言重。”“震初，你也有你自己想的事罢？那天夜里我问过你，你并非没有武艺，何以禁军武试落到最后一名的地步。你说，你父亲生前是个副将，母亲盼望你也从军，可是你却一心想跟着河络匠人去学手艺，于是在武试场上刻意卖许多破绽，指望着落了榜，好对母亲代。”季昶顿了顿，低声说：“想不到兵会将你选来护送我，害你跟着我背井离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东陆去。没有谁是自己愿意到这儿来的…我们都是一样不自由。”汤乾自站在后昏暗的转角里，良久，才听见他说：“殿下，问安快要来不及了。”季昶，又迈步向前走去。

“震初，你说得对。”他一字一字地说，仿佛是怕自己不明白，要讲解给自己听似的“盘枭之变的时候，是你领着我逃走；后来港起了，是你将兵士派去保护大徵来的商团，说日后他们会回报我们；是你叫心腹的那些人夜里去为商团巡逻守卫，换取财货消息，积蓄经营…你一向是对的。如今褚奉仪起兵作，若是竟然得逞，东陆归了他，这些打鱼的注辇人为了能和东陆继续贸易，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给褚奉仪置。我若是要活下去，只有倚仗仲旭。如果仲旭败了，我只有死。”季昶走到桌前，展开一卷新纸，在砚上了笔锋，又：“把银钱取来，明日到市集上收购粮草，还有咱们存下的那些兵刃…打听打听仲旭扎营在哪儿，雇几艘胆大的好船给他送去。”言语虽这样利，他的手却还在空中迟迟悬着。他从小就学会了如何向命运俯首称臣，如何将孩童稚小的骄傲与任寸寸弯折，压迫在铸铁般牢不可破的笑脸之下。每一次他都想，这是最后一次了，然而每一次，总是失望的。

季昶看着他的羽林军们，忽然笑了笑。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笑容仍是灿烂，却又疲累，眉沉重，仿佛再也不会飞扬起来。

回廊看就到了尽，外面明艳夕照中亭台凌空错落，梯级转折连接，其中最宽阔的一悬台上，三面般垂下藤蔓枝，一迳如火如荼开着，鎏金阑上倚斜几个人影。季昶拧起了眉。那悬台通往注辇王钧梁的寝，每月十五的晚膳前，注辇王室弟便聚集此等待宣召，寝向钧梁问安，季昶亦不能逃避。除了学习注辇文字以外，这是他最厌恶的一件事情。

气。季昶心里更是一恶火燎了上来。那神分明竟是在怜悯他，仿佛在说，你难过，我是明白的。

书信写就，总是不多不少的十二行，笔致清端。徵朝的皇，个个都有这样一手本事。季昶在那白纸黑字上落下他朱砂的印玺，细细端详，而后折叠起来，予汤乾自。那脸上幼稚而绝决的神，教汤乾自想起赌坊里押下最后一枚金铢的赌徒。

汤乾自也不促他，拾起地上柘榴红锦缎的团龙外袍，掸去灰尘，走来搭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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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蘸得太饱，渐渐凝至笔端，季昶手一颤，便嗒地坠下一颗，转沁洁净纸面，无可挽回地洇开去。

他不由自主地了声音，嘶声喊：“你明白什么？死了的又不是你的母亲！不是我自己愿意生在皇家，也不是我自己愿意到这个鬼地方来！你们这些人自由自在，想什么就什么，又怎么能明白我！”汤乾自的面一下变了，立即又镇静下来，：“殿下请低声。”季昶怔怔看了他一会，握的两拳颓然松开，整个人矮了下去。

他咬住下，索就着那墨痕，飞快落笔写：“仲旭皇兄左右：时局危急。”男孩儿的里猛地涨满了泪，但还是一气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