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呢？”这一问令夺罕猝不及防，心得如此猛烈，他几乎怕柘榴会听见它在腔中撞击的声音。她站了起来，回仰望木，夺罕不禁绷了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知我不是什么树娘娘，只是个骗。夺罕的心好像被成了皱的一团。她会生气的…她是不是要哭了？但少女什么也没有，只是张开手臂，环抱了树，将额抵在皴裂的树上。

满树的石榴都鼓饱了，好像轻轻碰，就会炸开一串喧嚣灿烂的。

“谢谢你。”她悄声说。

那天夜里，夺罕如幽灵般站在绣师床前，看着这个枯瘦的中年妇人。她在汗，周衣被褥都得塌在上，窝陷成凹，蜡黄肤绷在骨外面，两颊燃烧着病态的红。

学徒在门外的小厅里煎药，扇火的小蒲扇还在指尖上挂着，人已经睡着了。绣师发着，神智昏蒙，即使她醒来，那双蝙蝠般的灰白盲也看不见夺罕。

只耗了一刻工夫，夺罕便确知她并非中毒或受伤，侵蚀她生命的只是实实在在的病。中的医官既已束手无策，他更不会有什么良方。

绣师艰难地呼，每一次的动静都像是微风穿过多孔的山石，发古怪的啸声。

夺罕低看自己的两手。他有千杀戮手法，却没有一技可活人命。他唯一能的事，只是拿起床的布巾，替她去额上横的汗，而后转离开。

六天后绣师过世了，死状并不面，卧房里弥漫着临终失禁的恶臭。柘榴板着苍白的脸，独自提了一桶，替绣师更衣，不让其他女孩们手。

卧房的窗上糊着洁净白竹纸，滤温烛光，犹如在重的夜里凿开一个微不足的。夺罕隐在屋檐下的影中，向窗内窥看。

柘榴将布巾浸了的，绞，俯轻柔地拭绣师的脸与，又牵过死人冷的手指，缓缓拭，像是要把她再焐回来。

天气看要暑，气熏蒸，汗珠从少女发间下，淌过额，坠在鼻尖，她腾不手，只能偏把汗抹到自己肩上，把光洁的鬓发也得蓬了。

为绣师洗净了四肢，柘榴再要去洗后背，尸却已僵。她咬着牙，用上了肩与手，竭尽全力想把绣师瘪的躯翻过来。一试再试，却总是徒劳。她愣怔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双膝落地，在床前跪下，像个孩似的埋啜泣起来。

夺罕心中不忍，几乎要伸手推窗，唤她的名字。

你想对她说什么？小声音从虚空中浮现，冷冷嘲。说你就是那棵树？说你在树上偷看了她整整六年？她是个可以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你又算是什么呢？她甚至没见过你的脸。

我又算是什么呢？夺罕自问。

他知，在中侍奉方鉴明的人并不多，不过数十，外埋伏的暗线却不知其数。朝臣都他们这些人叫黑衣羽林，即便在自家静室议论起来，也需小心翼翼，又是疑惧，又是痛恨。

夺罕低下，只是把握的指节抵住墙面，把全副力气都无声地使到那糙无知的土石上，恨不能一拳拳尽情捶打下去。除了起死回生，他本可以替她任何事，易如反掌…但这一切必须隐藏在的角落里，绝不能为她所知。

良久，窗内的柘榴终于站起来，用衣袖红的，开门去喊人帮忙。

望了她的背影最后一，夺罕离开了那扇微光朦胧的窗，返回到静默的黑暗中。

次日，奉方鉴明的手令，夺罕与两名年轻的检肃吏一同化名远赴宛州，寻找顾大成旧谋叛的证据。

一生中，值得悔恨的事情数不胜数，但这是他日后最不愿想起的一桩。

就在夺罕离开禁城的那一天，盲的绣师也被送还原籍安葬，三十一名弟在门长跪叩送别。午后，从帝旭居住的金城来了一位内臣，褒扬了弟们的孝尊师之心，并当场赐下每人一盏杏仁茶，饮下杏仁茶的年轻绣女们当夜全都失了明。皇帝一向是任的，中没有了盲绣师，他便要自己造来。

夺罕两个月后返回帝都，方鉴明遣了两名霁风馆的人时刻跟着他。夺罕夜推门踏那名传旨内臣的寝室时，那两人仍然随近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内臣的鼻被夺罕两指死死，不能气，却又畏惧送到嘴边的剧毒粉末，不敢用嘴呼，只得在他两臂的钳制中可怜地搐挣扎，死去的时候面目早已青紫。

“你们说，他是被毒死的，还是被憋死的呢？”夺罕放开手，让尸落到地上。

“大公，请您适可而止。”两人中的一人低声说。

“他是不是告诉你们，只要不杀皇帝，随便我要取谁的命都可以？”夺罕挑衅地盯着他们。

与他同样着黑衣的两人都没有回答，麻利地从内臣床上扯下被，卷裹着尸首抬了去。

夺罕回到霁风馆时，又是夜里。远远看见校场上燃起两列火盆，海市拉开一张六石的弓，眯瞄准百步外的草靶。她太急，天落下的肩伤还未大好，为防旧创复发，方鉴明站在后，左手替她稳住弓腰上的望把，右手握住她张弦的右手。她的箭术是方鉴明传授的，两人同挽长弓，犹如贴的形与影，连气息都匀和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