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没有对他行师礼，只是以接待客人的礼数将天海迎到房内。天海完全无视家康，穿着向存应借来的缁衣，在本多佐渡守的招呼下坐了上座。

“所谓正，既能超度无知无识的山村老翁，亦能超度天下至尊，二者理完全一样。”

时值辰时四刻。光从帘布小小的斜透了来。家康：“存应上人说，大师虽然足以成为大寺住持，却一宜喜云游四海。”

母亲的信仰、姑祖母的信仰、祖母和雪斋禅师的信仰、大树寺应上人的训诫，都是佛语，却非神明。但天海却一语破，这天下，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力吗？

“第一事，和尚想问，大纳言信仰哪一位神佛？”

此番试探，比天海遇见的任何武将更殷勤、更无礼，表面看来，似对佛教十分虔诚，实际上则是说：如有人可以超度我，就来一试。话中充满了轻蔑和自信，其姿态亦很像握着木刀、跃跃试的武士。

“因为大人生来就明白争斗的悲哀和宽容的喜悦，所以大概不会对和尚隐瞒。”

“是！一心前往净土。”

“佛教有八宗，神社无数。向一宗一神祈求，非大志向。大人众多家臣当中，有信仰禅宗者，也有一心想去净土之人，更有日莲的信徒、天主教徒，贫僧希望，大人不要和人冲突，眷顾众生，怀宽恕之心…”

家康被问住了。这果然是个不凡僧人，以存应上人至的份，竟毫不留情地评说大纳言的信仰！

天海微微笑了：“贫僧正是为此而来，但大纳言却是个罕见的直之人呀。”

“哦。”家康没有笑，只是歪着。

“一旦归了佛门，便要走正，此乃贫僧的宿命。”

对家康而言，这个生于陆奥乡间的僧侣，是认识信长公、秀吉、信玄、谦信、政宗、芦名、佐竹、北条的存应上人的至好友，因此对他产生了厚的兴趣。而他的经历就更有趣了：十一岁田的龙兴寺，法印舜幸为其剃度后，十四岁移至字都明神山的安乐山粉河寺，成为皇舜权僧正的弟。十七岁登比睿山，习得神藏寺的真髓，并在园城寺问智证的法门，赴劝学院习俱舍相。其后，未在任何一地停留太久。他还曾在奈良的兴福寺，向空实僧都习法相三，远赴下野的是利书院学习儒学，再去上州的善昌寺，又从武州的莲馨寺赶去甲斐，穿过越后，赴会津，又退回上州，在世良田的长乐寺研习叶上禅。在去川越的北院之前，被佐竹义宣从会津的天宁寺迎到下野河内郡的不动院…他岂是一介普通僧侣？

“哦。”

“不！”天海像对孩说话一般摇不已“大纳言一人去了净土，而那些不能去净土的百姓，都得和大纳言分开，下地狱了。这么一来，岂非有失人？”

“神绝不会认为一人去净土，就可拯救众生。如同太一般早暮归，神每日都是崭新的，每日都力充沛，照看众生。不论发生何事，也绝不会在次日舍弃万。”天海说到这里，瞧瞧家康的脸，又“大纳言若是三五万石的大名，也就罢了。以大人如今这般尊贵，还希望独去极乐世界，自是大谬！若不能去净土，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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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咧开嘴微微笑了：“那么，也来超度我？”

“成为神！”天海答得太过脆、太过随了。

“如何？”天海又问。家康甚为焦躁“神佛”二字，通常都是相提并论，可先前他并未仔细考虑过“神”也从未想过要成为“神”

“直之人？”

“不！”天海摇了摇“贫僧并非说神佛合一的想法有错。我是说，像大纳言这般尊贵之人，不应独自欣求净土。”

家康心中震动，：“我问你：神与佛有何不同？”

家康笑了：“我本以为神佛合一，原来竟是错了。”

“神佛？”家康喃喃“我与存应上人一样信奉净土宗，你看，”他指指桌上，“我每日亲自书写南无阿弥陀佛。”

“正？”家康声音很平稳，他自不会漏掉对方每一字。

“大人是说，死后想往生净土吗？”

“哦？这话古怪。那我该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