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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新世纪(4/4)

个大省却可以不为人知。一个生来没有过家门的老妇可以议论万里之外的玛纳斯,用突厥语念“鄯善”没有人知上海,但是因为一个人大家都知“南京”②有的地名是完全的音讹,有的地名却准确得惊人——这其实是一非常形象的、中国底层人民的地理学。哲合忍耶在这地理学中反映来的特是:它仍然是一个文化平极低的宗教集团;它又是一个在中国罕见的、视野开阔的农民集团。这尖锐地指了一个命题——在中国,只有在现世里绝望的人,只有饥寒迫的人,才能够追求和信仰。

哈给俩·以德已是一位古稀老人。他率领着的就是这样一批人,他肩负的就是这样的任务。《统史传》有一节打麦场的描写,就仿佛是在为他和他的多斯达尼画像:在打麦场上,他们排成两行,面对面地打。一行人整整齐齐地,把梿枷打在地上,同时就声念“俩依俩罕”③。脚也随着移动。另一行人又整整齐齐地打一下,同时念“印安拉乎”④。脚又动一动。就像在打依尔里一样。拉也同他们在圈里,他老人家打梿枷发力时,抬左脚念“俩”踏右脚念“印”同时摇晃着他的肩膀、摇着。他用吉庆的手指示了六个方向,使即克尔全。即克尔的声音扬了,机密的灯笼升空了。火辣辣的骄遮蔽了,困难的劳苦平易了。

读过本书前三门的人,也许会被这幅画面动,也许会对这描写到不解。像我以前写完每一作品时一样,我无法揣度、也不敢求我的读者。艺术不可能判断哪怕一个知音。但是这一次不同——我相信,散布在中国各地的几十万哲合忍耶正为我骄傲。十九世纪毕竟是一个新的世纪,在那么苛刻的迫害之后,伊斯兰和它的前锋——哲合忍耶居然能够享受如此自由。这确实不可思议。天,确实是存在的。信仰是可以赖以为生的。目不识丁饥寒迫的农民中会现张承志为他们写书。人的情是可能获得补偿的。沉默可以变成呐喊,内里可以变成表面——因为连哲合忍耶都能在这世界里翻

他们和我互不相识,但我们都相信了。我们确信:哲合忍耶确实是万能的造主选定的人。神为了证明一个真理,选定了哲合忍耶来承负中国的罪孽。就如同神选定犹太人去承负欧洲的罪孽一样。这一切只有其境的人才会有受。我知他们赞同我。是他们正用我的笔倾诉这受。能够有这样的使命(百布)去受苦是幸福的,他们正在想。能够有这样的使命(百布)去写作是幸福的,我也正在想。

光二十九年四月初八日,哲合忍耶第四辈导师哈给俩·以德逝于灵州地区,葬在他祖父——后人称太爷的关川弟灵州七——的拱北旁。从此这座拱北更加著名,后日成为传教中心——堂,它名为洪乐府。他是一个寿寝善终的穆勒什德,享年七十四岁,后被尊称为四月八太爷。

他没有获得殉教者的名义和光芒,而哲合忍耶获得了全面的复兴。

应当有些计算。数字有时可以指示规律,用教内多斯达尼的话来说,是指示机密。从乾隆四十九年算,时间共六十五年。从船厂太爷死于刑途算,时间是三十二年——并不算太长。这样讲似乎残酷,但是在历史恒河之中,这时间不能说太长。

黑暗么?

痛苦么?

孤单么?

难忍么?

这黑漆漆的世界无边无限这世界如永恒消长的黑夜你说——你已经崩断了最后一丝希望你说——你的思想孤立无援你的清洁无人理会你抑制着自杀

也许你能相信这个数据也许可以估算迫害和黑暗的极限是么——你心动了旷野中有一株大青杨树枝叶婆娑沉默用最后一滴心血粘合那一丝断弦吧你还能希望与持那些人——当他们伐倒大青杨树的时候他们说:我们走了去人着人的地方了等到转回来黑夜变成白昼别吃惊不要在那么多人汹涌而来时喊来那么多人拥挤时你还会孤苦无依的藏起你算的规律和机密到旷野去一棵普通的青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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