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的区别、贵的自我、铁的组织、声赞颂、孤独、悍、神秘——哲合忍耶的一切，都尽在其中了。

如果人多，这个圈可能很大：笔直的两排人相对跪齐；左右两端各打横跪一人，围成一个长方形圈。人更多时，圈后面一排排整齐地跪好，簇拥着圈在前。

如果人少，几个人也分成前后两排，再有两人各守左右两端。即使只有两人一起礼晨拜，他们两人相对而跪，也组成一个打依尔。哲合忍耶对自己的“打依尔”情很重；上打依尔，有着某加、守、互相信赖的隐语；上打依尔，相当烈地暗示着保卫信仰。

打依尔，是尔麦里的外貌。

哲合忍耶，就是成千上万人、有时是数万人簇拥着一个打依尔，举行各各样的尔麦里。

在后来的战斗中、牺牲中、悼念的聚会中、集的劳作中——人们看他们像一群杂无章的乡下农民，他们看自己像一个隐了外形的打依尔。

我偏僻地远在北京。

但我也真切地觉得自己在这打依尔上。

我在这尔麦里般的书写中，常常幻听着那动人的即克尔。原谅我往往写得激动或用力过度，因为我的耳边那声音响亮起来了。

在宁夏川、西海固，在陇东和陇南，在新疆和云南贵州，在大西北和星星散布半个中国的浩茫大陆上，哲合忍耶就像一个大无形的打依尔。

清晨，我听见——我的读者们，我希望你们也听见——在中国，有一声音渐渐现。

它变得清晰了，它愈来愈。这是心灵的声音。它由悠扬古朴，逐渐变成一痴情的激烈。

它反复地向着这难解的宇宙和人生质疑，又反复地相信和肯定。大约在晨曦现时，大约在东方的鱼肚白悄悄染上窗棂的时刻，那声音变成了响亮的宣誓。它震撼着时间的程，斩钉截铁，威武悲怆。

除开即克尔外，明心从也门带回的经典中，有五言的赞圣诗《穆罕麦斯》一。每晚宵礼后，哲合忍耶以特定的四（调）念五段。这是一抒情的循环赞诗。《穆罕麦斯》给哲合忍耶带来一特殊的神秘情。原因有二：第一是此经的诵读永无止歇。哪怕遇上大灾难，如同治十年、一九五八年、文化大革命，如果念诵中断了，那么在恢复的那一晚，教众们要一晚晚、一年年推算，上溯到中止的那个晚上。然后再照每晚五段的原则，推今晚应念的段落，开始诵读。不必联络，不用任何组织手段——全国各地一切哲合忍耶教坊，在一天晚上所念的《穆罕麦斯》，都是相同的五段。决无差错。这又是简直不可思议。

第二个原因是《穆罕麦斯》的隐喻。教内历史著作往往注明事件发生的当晚，念的《穆罕麦斯》是哪一段。往往有惊人的吻合——关于这个问题本书会有重要的举例。

这本赞诗极。每晚念诵五节之后，懂得阿拉伯文的人便向群众讲解这些修饰外的句。情——尤其是诗中的哀伤和想象滋着人心。中国人不擅情表；但哲合忍耶却每晚都在用这奇异的形式抒情。

清晨和夜晚——哲合忍耶的仪礼，基本上就是这样。这些仪礼是后来动人故事的框架。

神秘功修即“脱勒盖提”不易了解。从事这功修的人，把它的内容视为自己——导师——真主之间的秘密，决不外传。

我作为一名晚来的、而且是从繁华向它倾倒的狼汉，只能看到这神秘主义宗教功课的一些表象。我只知它是一些念辞，有严格的传授规定、念诵时间和遍数。我只知从事“脱勒盖提”功的人，都是备完的拜功及一般宗教实践的纯洁者。它的场所、它的典籍、它的用包括用，甚至不允许妻儿女碰。我只知一些荒僻的山崖和，传说那里是从事这功修的静室，也有一些静室是真的房间，但今天都被锁着，里面打扫得净净，却不许闯。

但是，一般说来，到自己内心需要行脱勒盖提修磨、需要独自悟和寻找和主相会的受的人，一般都是在夜或凌晨悄悄念一些特殊的词句。

我常常凝视着那些毫不透他们功修内容的老人。他们的脸庞，常常使我抑制不住要描写这脸庞和神情。那是一铁一样的宁静，那是雷打不动的稳重。他们使我屏住呼，不敢放松分寸。但是那如谜如墨的铁神情中，又藏着无限柔和和满足。他们不会透，那是他们和造的真主之间的秘密。他们独自享受了神秘瞬间的甜，又回到了我们中间。似乎他们和人们毫无区别；只是有一不可言说的，轻合着他们的言谈举止，闪亮在他们的眉宇光之中。

你能摆脱这的诱惑吗？

我不能。

在正统的中国文化中，这一切都不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