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饥饿的穷人一天天在神上富有起来，明心这个名字迅速地传向全中国。

绝望者、念经人、大都市里的神渴的人、追求正的青年、想献追随圣徒的勇士，——都背上了一木背筴，踏上了奔向甘肃的路，寻找明心。

哲合忍耶在迅猛传播。

但官府和俗界并不知。

那是一个追求的年代。背着背筴的人离开家乡，形影不离地追随着认定的导师。这是今天已经湮灭了的一生活方式。追求者们陶醉于这生活——他们要接近“主”要封斋礼拜并且秘密地从事修炼。要在僻静山里坐静，要把灾年里仅有的散给乞丐。他们的女人要辛茹苦，推磨扶犁。男人被捕就探监或被放，丈夫若牺牲就献儿。

渐渐地，哲合忍耶的隐形世界被建立了起来，虽然外人并不知。

半个甘肃、南北宁夏、一角青海和陕西，甚至山东、河北、江苏、云南，都有人奔向明心求。

——那是逝去的十八世纪。那时的中国确实曾现过一场旋风般的理想追求运动。穷人回民是那次追求的主角，很多有知识的学者也在行列中。

追随着明心的一些有志之士，形成了哲合忍耶的心。他们不是一般满拉（经学生、内地称海里凡），他们是圣徒的门客。他们对家似舍似系，生活目的是追随导师。

导师叫“穆勒什德”他们叫“穆勒提”——这是一今天罕见的、不问前途不论安危、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以宗教圣徒为修目标的追随者。

维尕叶·屯拉·明心的弟们不仅仅是些礼拜的阿訇。他们在荒野里、窑破屋里、劳苦的庄稼活计里、“脱勒盖提”（秘密修炼）里迎送岁月，认识真理。我在钞本中读到——“他们都去山里打柴，他们浑褴褛。但富贵不能诱惑他们；他们在饥饿寒冷的考验中守着人”

由于贫穷的本，哲合忍耶脆以素为贵，他们没有雕梁画的清真寺，而且反对素之外的彩画。直至今天，你看不见它有豪华大寺。

这里是真理的辩论场。见解和认识在尖锐地较量。

维尕叶·屯拉·明心时时显本。单凭对穷苦农民的情和关注，是不可能掌握穷苦农民集团的。信仰不是迷信。敢于在中国树立起一面旗，就要有支撑它的能力。

大西北是回族密集之地。兰州、西安、西宁、河州，还有一些著名村镇，都是回族能人的潜伏之地。

关里爷记载了一个明心早期的故事：相传：我们伟大的拉·沙赫·维尕叶·屯拉起初住在皋兰县。有一个人称“胎里会（念经）”的人，是五阿訇之——请拉吃饭。“胎里会”心中不服。为了考验拉，他跟在拉背后，不带路，不指路。但是，不用指，拉径直走到胎里会家。坐定在上房里以后，拉问：阿訇，知识的终是什么？

胎里会无法回答。拉又问：伊斯兰的终是什么？

胎里会忙向拉说俩目，他对拉敬佩了。拉说：“知识的终，是主的认知；伊斯兰的终，那是无计无力！”

我信：一切哲学，都会被这句话震动。

还有——伊斯兰教每天有五次礼拜；每一次中数拜里有一些拜属于天命，另一些属于副功。几百年来，因《古兰经》中有一句话，提到了“正中的拜”——因此，诠释家和好者就对这一句“正中之拜”众说纷纭。

关里爷的《什哈尔》记：相传：有一天，拉维尕叶·屯拉问阿訇们：“真主在古兰经中说：”你们应该持礼拜，持正中的拜功…‘这正中的拜功是什么呢？“阿訇无言可对。拉说——”正中之拜，就是川不息的天命！“

天命的拜数、礼拜的次数——明心都没有讲。他讲的只是：天命，这人证明自己是有灵魂和信仰的最低形式，对人的生命过程如一川不息、迎面而来的长。这极其刻。这见识早超越了伊斯兰教，而与各大一神教的基完全一致。中国回民除此再没有过更刻的神学认识，这是一关于人的重要观。

在西北荒凉的人间，绝望的穷苦农民又有了希望。一个看不见的组织，一座无形的铁打城池，已经现在他们之中。穷人的心都好像游离了受苦的，寄放在、被保护在那座铁打的城中。

人间依旧。黄土原依然是千沟万壑灼人瞳的肃杀。日还是糠菜半年饥饿半年天旱了便毫无办法。但是穷人的心有掩护了，底层民众有了哲合忍耶。

穷人的心，变得尊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