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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西海固(4/4)

军。

她死了。为着两个窄长的木箱,那箱里满装书籍,是师傅存在她家的。她不识字,不知那书里写着怎样的机密;她只知,要守住这书和箱,哪怕让军人用刺刀把自己活活死。死后几十年过去了,她的族人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师傅的遗腹女——如今教内尊称姑姑——等到这姑姑50岁了,双林沟人郑重地请来了姑姑,把那两箱书籍还给了她。

这个故事迷住了我。

我想到了我的作品,我的书。它们从来没有找到过真正的保护者。读者往往无信,我写到今天,总到有一烈的拒绝读者的冲动。

那两只木箱中的书,是幸福的。

顺从有时就这么简单,天命被破时就这么简单。我决心让自己的人生之作有个归宿,60万刚有如中国脊骨的哲合忍耶信仰者,是它可以托的人。

你就这样完成了,我的《心灵史》。

我顿时失去了一切。

唯有你,属于那60万人的你,飞翔着远远离去,像是与我分离了的一条生命。

现在,此刻,我不再存在,我不复是我。

只有你,《心灵史》,Farizo,和那西海固悲怆空旷的世界同在。

力气全尽,我的天命履行了。

我从来倾诉无度,而你却步步循着方寸。我从来犀利激烈,而你却地规避。有意地加故事加诗,我嘲笑了学究和历史;有意地收藏锋芒削减分量,我追上了穷人的本质。没有多少读书人会认真钻研,只有哲合忍耶会皆大喜。我的情,我的困难,我的苦心,都藏在隐语的字里行间——只有沙沟农民志文知晓谜底。

书,我读了一辈你,我写了半辈你,如今我懂得你的意味了。

在雄浑的大西北,在大陆的这片大伤疤上,一直延伸到遥遥的北中国,会有一个孤独的魂灵盘旋。那场奇迹的大雪是他唤来的,这不可思议的长旅是他引导的,我一生的意义和一腔的异血,都是他创造的。我埋着,我没有说,甚至在全《心灵史》中我也没有描述我对他的

6

气力丝般尽了。如今负重的更觉车路的泥泞。枪弹如雨一般,淋在我四周的燥的土崖上。城向东,几百里方圆的无原上,人如蚁,村如林,窖雪苟活。往昔是官府的罪,如今是本能的驱赶;人群涌向西,涌向南,西海因三分在新疆,一分向川地,——这才是真正的“在路上”

我也该上路了。忍住泪告别了几个朋友,咬咬牙抛下了亲人,记着战友上的枪,想着回民心上的伤疤,我走了。

临行前我去了洪乐府拱北寺,又在东寺哲合忍耶学校连了几天。我说不心中的依恋和惆怅。在达时分,在虎夫坦时分,我听着哲合忍耶激昂响亮的声赞念,一动不动,屏着呼,盼这一派圣乐永远地活在我的心里和血里。

别时说着俩目双手一握;再分开那手时,我忍着撕裂般的疼痛。

你们那么送了一程又一程,而我不知自己为什么非要一步又一步退着离开了你们。最后的一个机会岔借开了,志文没能赶来北京和我再碰个面。此生一世,这件情谊就这么残缺着了。我知每当洋芋刨了时他就会站在沙沟山上想起我来。我知每当难大了时,我也会在五洲四海想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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