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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西海固(3/4)

峙的大人,并不怜悯我的微弱。

我只有无力的语言,只有一个为我焦急的农民朋友。志文等待着我回答,但他的等待是意味长的,他并不为我变成——照明的一个火把。

天命,信仰,终极——当你真地和它遭遇的时候,你会觉得孤苦无依。四野漆黑,前不见古人为你担当参考。你会突然渴望逃跑,有谁能谴责杀场的一个逃兵呢?那几天我崩溃了,我不再检索垃圾般的书籍。单独的突大的原初质问对立着,我承受不了如此的压力。我要放弃这Farizo,我要放弃这苍凉千里的大自然,我要逃回都市的温中去。

——但是,阻挡的大雪,就在我脚的瞬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

4

那场大雪是我人生中唯有一次的奇迹验。

上午开始就彤云冷。娃娃们挤在正房,只有这间屋为我生着煤火。我不知为什么暴躁不安,我恨不得翅飞这片闭绝的枯山。娃娃们吵闹得太凶,志文的母亲跑来当,吆喝孩。我怕心里的毒火烧破表,拉着志文溜到他母亲家。

清冷的屋里没有煤火。西海固度冬时,人总是坐在炕上——用粪燃烟,炕上的人合盖一条破棉被在上,人人再披一件棉袄。至今西海固山区回民都喜戏在大棉袄领一个纽绊,横着扣住,终日披着那袄行走。我们急得团团转,大雪已经落下来了,一会儿工夫山会封住,我就要逃不这密封的黄土原了。

心里有一毒火在蔓延。我清楚:这是人的恶和人的天命在争抢。然而我忍受不了这抉择,我多想当个恶,放纵情,无拘无束。我只想逃跑,Farizo留给未来哪个勇敢纯洁的人吧。我渴得要命,西海固的罐罐茶愈喝愈涩。我冲门外,站在崖畔的场上。

大雪如天地间合奏的音乐。它悠悠扬扬,它在是密集的微粒,它在近旁是偌大的片。远山朦胧了,如难解的机密。近山白了,涂抹着沙沟白崖血的褐红石

我痴痴盯着山沟。猜测不算是什么颜的雪平稳地一层层填着它。棱坎钝了,沟底晶莹地升,次第飘下的大团大团的雪还在填满着它。沟平了,路断了——这是无情地断我后路的雪啊。我为这样大的自然界的发言惊得说无语,我开始从这突兀的西海固大雪之中,觉察到了一丝真切的情份。

你那时悄悄站在我背后。

志文兄弟,你超过了乌珠穆沁的额吉(母亲),更超过一切大学的导师。我无法彻底地理解你。那时分,那一刻的你喃喃着,你是大雪言语的译者吗?

你低声耳语着:“走不成了唦。不走了唦。住下再缓一阵唦。再没有个车了唦。这么个雪连手扶(拖拉机)也不给走唦。走不成唦。不能走么,是不能走唦…”

你的声音,雪的声音,时至今日还丝丝清晰。是谶语么,是对我的形式、我的Farizo的判定么?

人称“血脖教”的哲合忍耶,为一句侮辱便柴捆中斧挤命的哲合忍耶,八辈人与三朝官府生死胜负的哲合忍耶,悍勇威慑大西北的哲合忍耶,被放被监视被压迫而声大赞自己理想的哲合忍耶——难居然就为了我,改用了雪一样情而低柔的语言么?

沙沟的两个山都白了。桃堡和臭河白了。通向老虎路白了。白崖路上那几架耸的大山白了。人世间唯有大雪倾泻,如泣如诉,如歌如诗。大雪阻挡中的我更渺小,一刻一刻,我觉得自己化了,变成了一片雪,随着前定的风,逐着天命般的神秘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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