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亮。

大轿近了。

伊斯儿从未这么近地看见这轿。五年前在兰州金城关，这轿是在兵喧嚣中模糊闪过的，那时尘沙中只见轿的绿晃动。近啦，伊斯儿暗暗念，慈悯的主啊。他恭敬地肃立在人群里，不抬，只用角瞥向亭。

喊叫的夫飘动鲜艳绸袍，举一杯酒，大笑着下了台阶。

“哈哈哈哈——”

伊斯儿听那笑声里有一丝嘶哑。他骨悚然，恐怖片刻涌满腔。喊叫夫纵情笑着，大步笔直，朝轿走去。举的双手里，一杯酒激烈地溅着。伊斯儿见夫已经距轿五步之遥。此刻，夫的脸膛突然颜一变，如同红彩。

伊斯儿突然忆起那一日金城关的老满拉：直至后来劫狱、被斩首，老满拉的脸一直苍白如骨。一个脸白，一个脸红——伊斯儿心中动着，睁睁见那轿尾翘，轿斜倾，坐轿的仇人就要下轿了。

喊叫的夫突然一抖手，酒杯飞上空中，手中现一柄斧。夫一跃而起，绸衫呼呼鼓风扬成一片霞。说时迟，那时快，喊叫夫饿鹰扑一般，一斧剁在刚钻轿门的人上。伊斯儿仔细看着，觉得自家心静如石。白的脑浆而，迎着散成雾的酒，在烈日中闪烁。夫脚掌落地时，第二斧已经剁在那人脖颈上，半个一下歪着疲。伊斯儿动地念着，主啊，我的养主。他注视着夫闪电般抡动斧，如雨的砍伐带着噗噗的溅血声，密如鼓。那个坐轿人先失了臂，又失肩，被疯狂的斧刃卸成两片。喊叫夫俨然一尊红脸天尊，淋漓快畅地把斧舞成一团混沌。有一斧震落了那颗挂着的碎，夫扑抢在地，半爬半跑地剁那烂。顷刻时那被剁泥土，又被连同泥地剁烂，变成血泥不分的一滩。喊叫夫突然间失了对手，跪在血泊里，撑着斧大气。

亭上亭下惊呆的人醒来了，尖叫一声炸开堆，四散逃命。骑勇步勇没有兵，先逃了一回，践踏中又扑了过来，把喊叫的夫围住了。此时兵勇队冲，刀枪齐下。影狂中，伊斯儿看不见夫殉的场面。伊斯儿把躯在人堆中挤着，默默念起了送终的讨白经文。念时伊斯儿也把念举向师傅和竹笔老满拉，他视野中显了同治十年金积大战的刀光血影。他动得忍受不住，但他觉察自家心并不，脸并不变。他颂主，一遍遍赞万能独能的主，那时他不知——夫剁烂的那颗不是左屠夫的。

事情的，也许是抱磨杆的瘦妇人。官兵围住汉城商栈时，那瘦妇人倒锁店门，在里面放了火。那些香药、硇砂、阿魏一堆堆冒火苗，奇香异臭呛得半个汉城心肺疼。官兵挑开火，往里摸。药燃了以后，火焰有红的，更有绿的。兵丁们换了挠钩，一勾开冒着绿火苗的梁木，瘦女人窜跑在火里，映得红红绿绿一个鬼。伊斯儿搭救晚了一步，他远远立着，挤着赶闹的杂民。

伊斯儿一言不发，隔街看火，看那诡秘的绿火焰。

瘦女人映在通明透亮的火光中，浑一阵染红，一阵变绿。官兵们发一声吼，勾开一火苗木。伊斯儿睁睁见那瘦女人疯了，她恐怖万状，披散发。长挠钩搭上她肩膀，伊斯儿远远望见，她肩给挠钩撕开一块又一块。瘦女人开始尖嚎，厉厉的锐声盖住了人声鼎沸。“呀呀——嗷嗷——”鬼嚎般的尖叫袭着伊斯儿，女人给扯到了火狱门前。伊斯儿心中沉沉的，如铅，如铁石。伊斯儿抱住臂，冷冷地凝视着，开始为瘦女人念讨白。

红绿火苗咬住了瘦妇人，两三钩也撕扯着她。伊斯儿知她疯了，伊斯儿听见她嚎叫着唤起真主来。“胡大（胡大：波斯语，真主）圣人哟！主哇！”瘦妇人死死抱住一火，像抱着她的磨。

喊叫夫的瘦妇人烧死在上。事情过后，伊斯儿走近了看：焦黑的人架死死攀在立上，如粘上的黑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