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妇人，无常啦。柴草垛里没藏住。

她那个人，老满拉很抱怨的气。

救你呢，走唦。

不走。

你说给一下，为个甚不走？

没心思说。你们回吧。

竹笔老满拉收了问答的势，突然又冷冷地那副神。伊斯儿绝了念，心里想着再不能他，再耽搁走不脱啦，可是伊斯儿不知是再说两句，还是脚走路。这时竹笔老满拉却严厉了：

快走！他吼起来，谁打发你两个来了？快快走！废！走唦！

伊斯儿满心的绝望猛地变了愤怒。他想朝老满拉啐给一，但他唰地迈了门槛。随后轰一声牢门木框一震。伊斯儿抖擞神回，是喊叫夫一膀撞在门框上，熊撞树似地，夫费劲地挤过门，两人都不再理睬竹笔老满拉，趁着暗牢死寂，一阵风走着，疾疾地潜大狱。外天正黑，抱住袋，顺一气漂过十里店，拣荒僻去上岸，藏了刀斧，销声匿迹地回到了一棵杨。

余下的日，格外宁静。一棵杨的两家人混在庄里，事事更谨慎仔细。连着金积大平原的地里，庄稼立起来又伏下了，伊斯儿觉得好像没有夏秋，在一棵杨住了三年。心里有事，冬天有事，所以两里总是冬景。连着金积的茫茫荒野里。烟树萧条，垅土无，每次一望过去，总觉得那里苍茫得远，荒冷得动人。忙着地里活计，心里愁苦时，去师傅坟上跪上一阵。日过得沉着也迅疾，同治十三年末尾的一天，消息来了：兰州要把监着的竹笔老满拉押来县里，当众砍。

伊斯儿和喊叫的夫商议一阵，决定去。不再救他，只去看，不声地人堆里给他念个讨白忏悔。金难买的良机都抓住了，兰州大狱的铁锁都落下了，那瘦人死也不承领，那么他就再不得搭救。

法场上人挤着人。看的多是四乡饥民。伊斯儿想清家官府亏的，连看戏捧法场的，也只剩了饥民了，西省的饥民少了枚，不见人耍蛇、牙、说嘴、卖艺，大狼大涌挤着的，都是两火星一脸菜的饥农。听着吼叫般的讨吃声，就立时能辨陕西甘肃，熟悉些的还能辨会宁静宁来。形形的西省音，搅和着赤脚烂鞋蹚起的黄尘，卷成团，游着，蒸蒸腾腾地遮住了人的视线，连天也给搅扰得昏暗了。伊斯儿和喊叫夫挤着，都着烂帽帽，一挤，一提防给家乡人撞见。若是听见盐茶音，或是同心东山的音，他两人便假装弯腰拾，或是听人召喊，立即拧了脸，低了，躲远开。这么挤在饥民堆里，渐渐地近了法场心。

老满拉，还有三四个斩犯，捆羊般捆在坡地里，默默地垂着眉。告示上墨淋漓，一个清家官伸直脖，正用劲那墨迹。伊斯儿盯着竹笔老满拉，心里伤。

一阵工夫，那官使红笔圈告示。一圈，一有个人唱名。一个喊的，便是竹笔老满拉的大号。接下来还有别人；伊斯儿听得蹊跷，觉得有些什么差错。他探询地看一夫，夫正盯着，两逗人的冷光。

伊斯儿打了一个寒噤。

那官唱的罪，分明是说：“扰害关津，扑伤两命。”伊斯儿觉得有了什么差错。

再唱的那些斩犯是些因杀人犯、焚烧官仓犯、拐卖婴儿犯，抗粮犯等等。伊斯儿明白了：竹笔老满拉隐了两件：一是教门，二是他那一日的事情。

红笔一甩，最后唱的一名斩犯是个翦伐植树犯。伊斯儿见到，那淋淋的告示给几只手举着，贴上了县城的夯土墙。饥民群里一片，鼓的声狼把糊上土墙的告示飞了。官兵们急迫，把那告示纸用甚枣刺针扎上墙，又拍实了浆糊。于是饥民堆里又是一片。不知是喝彩还是要饭，哄哄灰蒙蒙的尘沙狼从涌过，但告示贴得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