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了死人的脑浆。官兵们狼扑狗咬一团上，伊斯儿睁睁看见，竹笔老满拉给他们翻了。哄中，又有一个卡废勒兵踩了蛇、摸了蝎一般尖声叫着开，伊斯儿不看也猜了：这人是让一竹笔戳了睛。那疯狗来，一咬住了卡废勒兵的叉。动一阵工夫便过去了，伊斯儿看见：卡废勒们把竹笔老满拉捆了个尖棕，拖过关路上的黄土，拖了碉楼。饥民早散净尽，空的路中心，剩下了条尸首，还有个疼得捂着脸、又捂着的卡废勒兵。

伊斯儿后来听妇人说，官兵来抓家眷时，在竹笔满拉家扑了空。那烂屋只一领破席一堆黑棉絮；连后来屋坍了都没人拾拣。念经人，家里却没有经。伊斯儿听妇人说，老满拉把三十本天经都背熟了。伊斯儿不信，他说若是能背三十本天经，昨那人才只念到个满拉，没熬上穿衣当阿訇。妇人不与他争，只说卡废勒的捕快气了，说没发上一个铜板的洋财，说上盘缠饷银跑几天抓这么穷个妇人，真他妈是亏本的账。

一开始，捕快们没发觉那垛柴草。

伊斯儿听妇人说，捕快想喂，扯了一抱草秸。笑脸妇人太憨，没有藏严实，那一抱草扯掉，秘屋的门就来了，这才遭了灾。笑脸妇人好着呢，伊斯儿听妇人的意思是：没给畜生们糟辱就全了。他听了以后没再言语，只是悄悄藏了竹笔老满拉用竹笔经文写下的那本书。

笑脸妇人原来藏了块大烟。自男人走了兰州，她便在髻里。捕快们拉扯她的时辰，她挣开手，一把扯了发髻，把烟土抢在手里。她吞了烟土，就死命捂住嘴，两个捕快四只手撕，也没把她的手撕开。这么着归了真。伊斯儿女人说，她也有殉教人的记号：发黑的嘴里淌来一血。后来捕快恨不过，寻了个角来，剥了她的下衣，把角一直钉齐。

伊斯儿随着喊叫的夫，摸黑往牢里摸去。手里的刮刀还是原样握着，净净的。前的夫提着斧，一溜血线顺着斧面往地上。劫狱前，没寻上帮手。原先竹笔老满拉在兰州城厢的线，他们寻不见。暗着访了金城关一回民，没有一人是竹笔满拉的连手。他们疑心难破，又打听了两个暗门娟妇，更不是。竹笔老满拉把事情得绝，也净，明明有人窝了他，给他了官兵的号褂，还给他来条火药枪扛上；可就是找不那人来。得两人闯了大牢。

月黑的夜，劈个人的声响，好比河涌了个狼。喊叫夫不知怎么抡的斧，伊斯儿相跟在背后，只觉得黑暗中呼地一声风响，又重又促。像看不见的黑夜里，有块看不见的黑布抖了一下。

再一脚踏上尸首，绵绵的。伊斯儿脚一，肩膀却给一只手住，没跌倒。接着就蹚过一片粘粘的地，伊斯儿知：是血。再摸黑走了一条弯弯夹，了大狱的里院。

这回伊斯儿使了刀。狱门上的是铁锁，个大，可薄。一刀剁下去，锁粉碎，刀刃剁木门框，摇了几摇才下。刀下，旁边的喊叫夫已经撞牢屋。

屋角坐了个瘦人，抱着手，搭着二郎脚。老满拉！——伊斯儿吼。

瘦人睬也不睬，换换二郎脚。喊叫夫扑上去，一熊掌抓住那瘦人，一提到了门槛放开：走；咱走啦！

那瘦人附了鬼一般，原地慢慢蹭了蹭脚，又一沟坐下了，两手一抱。

——不走。

老满拉说着，又把一条架起来。伊斯儿呆了：为个甚？咋不走？

不走。

夫一摇斧，一串血滴甩上墙：咋？你不走？！

瘦猴一般的老满拉摇摇，打个呵欠：

——走毬个哪搭呢。算毬啦。

你！你！…

——算啦算啦，老满拉闭上。

伊斯儿觉得竹笔满拉这些个话，懒散里又带些凶险。伊斯儿一时话，觉得不知再说句什么。竹笔老满拉不但是诡秘，而且有些不屑答理自家两个。他瘦得一副骨架，包一层，大概再就是一副心肺加上一血。伊斯儿觉得害怕，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撕一，把这瘦包架里的东西，不论是气还是血，顺破放些，这瘦包架便不是人了。而前，这么个竹笔老满拉却懒懒地、傲傲地，本不领情的冷淡样，好像不是舍了命来搭救他，倒是给他添麻烦似的。

无霸般的喊叫夫也哑了。夫堵得半句话说不。斧面上的血滴净了。伊斯儿看看夫，无霸忸怩地磨过熊，对准了蹲缩角落的竹笔老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