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不，你吃，妈。"他说。

"你也吃，"母亲持着。

他拿起一个苹果，用两个拇指卡住，咔嚓一声掰成两半，大嚼了起来。他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也不再去看老人满的白发。母亲也吃了起来，小声地啜着罐梨里的糖。他们都想起了久逝的往事。小时候——好像是他刚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患猩红住院。那时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服，也举着果和一个梨罐坐在他床前。"你也吃，妈。"他声气地持着。好像后来妈妈吃的时候落泪了，他回忆着，当然我现在不会落泪。他几就咽下了半个苹果，又开始吃另外一半。十几年来他几乎淡忘了自己的母亲，回北京探亲或者度假时，有时心情不好他还对母亲大发脾气。只是有一次，他回想着，有一次他在布尔津城的小邮局里看见一个哈萨克女人在接北京来的长途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满屋都能听见："妈妈！妈妈！你怎么啦？妈妈，你说话呀！"可是哈萨克女人却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来。他目瞪呆地看着那瘦削的女人，直至长途电话被切断。他永远忘不了那哈族女人剧烈颤抖着，握着话筒哭泣的样。他在一旁看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哦，那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难受得差发疯。我冲邮局大门，看见了横亘在面前的额尔齐斯河，那天我地验到了我们知识青年心里的苦。他使劲地嚼着苹果，酸甜的顺着咙淌他中。

整整四天他没有看书。从清晨到黄昏，母二人静静地在病室里迎送着时间。母亲的病很快地好了起来。

他开始考虑自己下一步的办法。他觉得心中一片茫然。去研究生办公室么？不，现在如果去那里，他会把事情得不可收拾。去图书馆么？他觉得兴味索然。明天弟弟就要来接替他看护母亲。家里将清冷得空无一人，他也不想回家。去找伙伴们么？颜林即使休息，那个胖儿也一定正缠着他。二宝是砖厂的窑工，上一天班要几斤汗，回家就呼呼大睡。他从徐华北又想到那个姑娘，他更不愿意去找他们。唉，黑龙江！他又想念起那条神秘的北方大河来，可是无论如何他也去不成那条河啦。我要找一条近一的河，他想，我现在只有去调查一条活泼的河，才能恢复上的力量。他打开母亲床的台灯，掏地图册翻阅起来，他一就看见了北京近郊有一条大河。

永定河，他望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线条，去永定河看看吧。母亲正在床上发沉沉的鼾声，他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疲惫不堪地伏在母亲的床，闭上了睛。

第五天的清晨，弟弟和他的女朋友一块来替换哥哥。他提起自己的书包，吃力地从床前站了起来。他推开门走到外面，了一室外的清新空气。夏季早晨的凉风正神抖擞地摇晃着满树绿叶，他从存车推自行车来，走了医院大门。

这时，他看见她正急急忙忙地迎面跑来。

通向首都西郊的大上漂。他瞧见她的黑发在晨风中漂得的。他不愿和她多说什么，只顾用力地蹬着自行车。他在医院门几次表示反对，但她说今天她没有事，还是跟着他一块来了。今天我又是同她一起奔向河边；他想到黄河，又想到湟。这已经是第三条河啦，他想，这是很不容易的。可是他想到了徐华北，他的心绪又坏了。他又只顾蹬起车来。

车过五棵松以后，西去的漂稀疏起来，大上行人很少。"研究生！喂，叫你哪！"她快活地说起话来。

"我的作品，要发表啦！"她大声说。

他了，继续骑着车。

"那张静，"她显然很兴奋，"记得吗？那个彩陶罐。"

他又了。他看见她把绷得弯弯的，吃力地跟着他的速度，就略微骑慢了些。

"徐华北给我写了一篇评论，和作品一块儿发表，"她还是兴采烈地说着，抬起手了汗。

"祝贺你，"他回答，"发表在什么杂志上？"

"嘿，《摄影艺术》！全国最大的摄影杂志！"

"太好啦，"他说。不怎样，他还是为这姑娘兴。她总算闯过了一关，他想，这是很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