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长风呛得他说不话来，他觉得那条大河像在低低地吼。"晋陕峡谷"，他激动地又想起了一个新名词。这个名词是多么难以咀嚼和消化呵，我将在将来要写的一切论文里，把"晋陕峡谷"四个字都改成"伟大的晋陕峡谷"，这么才值得。它的宣传科小事吧，我要这一行。他发觉自己在这一刹间为自己的一生了决的选择。

"喂！你是要考研究生吗？"他听见那姑娘对着他的耳朵喊，她的几丝纷飞的鬓发似乎着了他的脸颊。"我一定能考得上！"他吼叫着，他有些发怒，但又满心痛快。他到这个姑娘的上散发着一光彩，这光彩鼓舞着他想倾诉一番。我当然会考上的，我已经了准备，读完了地理系的自然地理讲义。大学四年我一直选修历史系的考古讲座。我有一门半外语，我还有语音学、方言调查和全汉语专业的训练。我们汉语专业的标准，连大块的社论也是病句连篇。我过六年队，我也见过这些年的各闹事儿。我懂得考研究生的关键：我首先要让自己的外语不病，也要把其它大路货的课考好，连试卷也写得整整齐齐。我已经读完了地理系那本讲义，我会把那些"曲宽谷"背得瓜烂熟，我一共有一百来块钱，加上毕业时发的派遣报到费一共将近二百块。我要利用这个暑假和这笔钱跑几条河，增添知识。我要从新疆一直跑到黑龙江，调查北方的所有大河。临上考场前，我要狠踢一顿足球，让脑清清醒醒。我将用我记熟的准确概念和亲自调查来的知识轰炸那张考卷。我将调动我的看家本事，用严格的语法和讲究的修辞使这场轰炸尽善尽。所以我一定能考上。等我考上了人文地理学的研究生，我就可以用研究生津贴过日，我用不着去那家计划生育宣传科领工资。我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我最喜的那个位置。

他忍不住地把这些想法一古脑儿告诉了她。她眨着睛听着，觉得又新鲜又有趣。这男的真神，她想，和他作伴去河底村有意思。她不由得打量着他的侧面，打量着他的发和睛。她觉得那双睛灼灼人。她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小心，她轻轻警告着自己，男人要比你想象的成熟。你毕竟第一次见到他啊。

这时，解决牌卡车驶了谷底。汽车猛地往右一拐，把无定河的浅滩浊甩开，朝着一片绿的树林驶去。黄河平稳地向南迅速行着，仿佛凸起的面白茫茫的。对岸山西的岩山仍是一片青蓝。红脸后生有成竹地站了起来，拍拍上的尘土，握了黄帆布包。他从那后生憨憨的表情中知：河底村到了。

他们来到了河边上。他一了红脸后生的窑就大步星地在前面疾走。等他走到了浊狼拍溅的河漫滩上，才回看了看那姑娘摇晃的影。真象一杨柳，他想，给她的照相机压得一弯一闪。他沿着黄河踱着，大步踏着咯响的卵石。河隆隆响着，又又稠，闪烁而颠动，像是动着沉重的金属。这么宽阔的大峡都被震得摇动啦，他惊奇地想着，也许有一天两岸的大山都会震得坍塌下来。真是北方第一大河啊。远有一株带有枝叶的树被河卷着一沉一浮，他盯准那落叶奔跑起来，想追上河的速度。他痛快地大声叫嚷着，是到自己已经完全化在这暄腾声里，化在河面上生起的、掠过大河长峡的凉风中了。

她刚刚给照相机换上一个长镜，带好遮光罩，调整了光圈和速度。她着汗着，使劲地追赶着前面的他。她看见他这时正站在上游的一个尖岬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啦，喂！"她快活地招呼着。她轻轻扣好相机快门上的保险，她已经拍了第一张。她相信河层次复杂的黄，对岸朦胧的青山，以及远无定河汇黄河的银白的光影会使这张柯达胶片的效果很好。河底村小小的招待所很净，现在她一儿担心也没有了。

"你说话呀，研究生！"她朝旅伴开起玩笑来了。

"全想起来了，"他开，"我早知，一到这儿我就能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地理讲义么？"她兴致很地问，她想和这个大个青年开开玩笑。

"不，是这块石。"他说，"十几年前，我就是从这儿下的。"

"游泳么？"她歪着瞧着他。他默默地站着，长长地叹了一气。告诉她么？"我上错了车。喏，那时的长途班车正巧就是辆解放牌卡车，"他迟疑地说，"我去延川看同学，然后想回北京。从绥德去军渡然后才能山西往北京走，可是我上错了车。那辆车没有往北去军渡，而是顺着无定河跑到这儿来啦。而且，路被雨冲垮了，车停在青羊坪。在青羊坪我听说这儿有渡船，就赶了四十里路来到了这里。"他凝视着向南逝的黄河，西斜的光下，河里像是满溢着一川铜。他看见姑娘的影长长地投在铜般的河面上，和他的并排挨着。告诉她吧，他想。"在这里，就在这儿我下了，游过了黄河。"

她静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为什么不等渡船呢？"

那船晚上回来，八天后才再到河东去。当时他远远地望见船在河东岸泊着。他是靠扒车到各地同学队的地方游逛的，他从新疆发，先到里坤，再到陕北，然后去山西，最后回北京。他想看看世界，也看看同学和人们都在怎么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