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转过来，一步步踏上被暴雨冲得沟渠纵横的路的。他把最后一块白荞麦粉条馅饼嘴里，用两只手握牢车厢板，开始专注地望着渐渐向前方倾斜下去的原。瞧，这些山沟和老黄土帽，朝着黄河倾斜下去啦，朝着黄河，整个陕北原都在倾斜。他神地想，这陕北原对黄河的倾斜是默默的，不痕迹的，就像红脸后生对他的蓝婆姨一样。这不像你，他嘲笑自己说，你现在是忍着激动。你从新疆大学校门到火车站，曾经给同学了一路，你对这条河的向往。

"喂，喂！"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唤着他。他转过来。原来是她，她一直背着车厢站着，"喂，你是去河底村么？"那女的轻轻问他。他觉得她满典型的北京知识青年腔。

他和她互相谈了一会儿。她告诉他自己是某小报的摄影记者；他也介绍说，他是新疆大学的应届毕业生。

他觉得和这姑娘谈话很不自在。她上什么味儿使他有手足无措。他有烦，就劈上一句："你原来是哪个学校的？"

"女附中，"她微微一笑，"你呢，原来是队的吧？"

"嗯，在新疆。听说过阿勒泰这个地方么？"

"我原来在北大荒。"她主动说，"我记得，北京学生那会儿不去新疆，都是去山西、陕西、内蒙…"

"我自己跑去的，"他说，他发现自己在和这个姑娘聊天了。她准有事儿要去河底村，他想，她是发愁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不然她不会走到车尾来，她一直避着我。这回是因为实在想找人帮忙，才找我来了。他诚恳地说："你别担心，河底村是个好地方。老百姓特好，不会欺负人的。"

她的脸红了，"我怕那儿没有招待所，"她小声说。

"放心，"瞧她脸都红了，她准还没有结婚呢。"没有招待所有店，没店有生产队，有老乡窑。"到底是个女的，他想，尽也去过北大荒。他不禁看了一看前这个姑娘，女附中的，只有她们这北京学生才会穿这又不起又不俗的女上衣，这好像没过的发式。

"我想拍几张新鲜的黄河照片，"她解释说，"就上了这趟车。河底村那儿的黄河和无定河相汇，我想可能比壶啦，风凌渡啦，三门峡啦新鲜。"

"放心。用得着的时候，我会帮你忙。"他结束了谈话。跟女的少那么饶，他训了自己一句。就那么回事呗，到时候把她领着和红脸后生相跟上，找蓝或李香香去就是了。

他又转抓住车厢板。就是这条路，可是现在看着却这么陌生。岁月真能消蚀一切哪，饿着肚走了半天的路，居然也会被忘掉。那时你才二十岁，衬衣袋里只有不足十块钱。你从青羊坪小镇下了车就走上这条土路，不但没吃白荞麦面的素馅饼，而且从清晨就滴未下肚。你走了那么久，翻过一架又一架黄土老帽，见一个人就问一句"嗑黄河还有多么远？"陕北的里程和阿勒泰草原的里程一样，越走越大，一会儿一个数。从三十里到四十里，从二十里又到四十里。现在看来可能是一共四十里，因为你走了半天整。你的球鞋里了细细的黄土末，你一路喝清亮些的渠。后来你在一个山梁上看见一个老汉在棚下卖西瓜，你咬咬牙掏五钱买了一个。你和那老汉聊天，说你从延安来，还到过延川和延长的油矿。老汉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三延的女没人看，"你觉得蔫了半截。不过那瓜真甜。后来你一路摘没熟的枣吃，因为这枣沿着黄河西岸长，所以叫河畔枣。那红脸后生在城关集上卖河畔枣，所以你上就猜他是河底村的。那时节的河畔枣又青又涩，吃得你肚发胀，可是你一儿也不饿了。你快活得唱着"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那时你像一只鸟儿一般轻捷，敢从的山崖上下去抄近路。你还追赶过一只野兔，那青灰的兔在这黄土世界里显得鲜明而刺。可是你没追着，累得满大汗地躺在又又的黄土上气。等到你爬一座大山时你累了，那段公路又稣又，上面结着开裂的儿，下是陷的松土。你咬牙往上爬，白的毒日晒得你嗓冒烟。你后悔没有省下半个瓜带着。可是那时你的生命像刚燃的一簇火，你的四肢都弹十足。你知你的心脏特别健康，脉搏又沉又稳。所以你赌了一狠劲儿要和那座黄土山比一比，你决定不停步一气爬上山。你信心十足地踏住裂的黄土，然后有力地蹬直膝盖的关节，一步步地攀登着。后来，后来——在爬上山的那个时刻，你看见了黄河。

他突然听见那姑娘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