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的地方就听见大辫的呵斥声了：“死哪里去了？啊？死哪里去了？”文方似乎了一句嘴，中间隔了一段小小的间隔，大辫的骂声到底从远方传过来了：“你的爹娘老死光啦？啊？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天一黑就串，不要脸的东西！下作的东西！再跑！再跑我打断你的猪！”端方在远听得清清楚楚的，没想到大辫是这样一个厉害的角。平日里看不来的。女儿去串串门，何至于用这样恶毒的话去骂自己的女儿呢。

端方一个人在黑夜里往回走。虽说是晚饭后不久，但王家庄到底安静下来了，有了夜的迹象。天冷了，不少的人家已经熄灯上床，只有极少的人家还有一些零星的光。那些光从门里劈了来，扁扁的，是用了吃的力气才挤来的，随后也熄灭了。到都是死一般的寂静。人像是在井底了。偶尔有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声，一两声狗叫。都很远，别的就再也没有什么了。满世界都黑的，端方却还要为自己的前程奔波，其实也是垂死的挣扎了。这么一想端方突然就受到一丝凄凉，私底下有了酸楚和悲怆的气息。被它们包围。无力回天的。王家庄就是他的世界了。世界就是这样的。如此这般了。一亮没有，一没有，一动静没有，一生气没有。有的只是看不见的天，看不见的地，看不见的风，看不见的寒冷。还有，看不见的远方与明天。端方就行走在黑暗中，一霎那都有恍惚了。由于看不见自己，端方都有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自己了，或者，自己被放大了，被黑夜消了去。端方立住脚，咬了咬自己的，疼的。端方确信了，自己并没有被黑夜消，还是存在的。这就是说，凄凉是真的，酸楚是真的，悲怆也是真的。？昆不过去。端方反过来希望这是一个梦。可惜，不是的。

没有找到王有，找谁呢？端方在黑暗中犹豫了。直接去找吴蔓玲肯定不是办法，事实上，希望也不大。还是请一个人在中间迂回一下比较好。请谁呢？实在也想不什么人来了。端方就觉得自己是一只在黑夜里飞翔的鸟，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被什么东西撞上了。不飞还不行，不飞就只能掉下来，最终撞在了大地上。一样的。端方只好抬起，在漆黑的夜里四下里看。他看见了兴隆家的大瓦房了。虽然大瓦房和夜一样，都是黑的，但大瓦房到底黑得不一样，它黑得更结实，更实在，更死。瞩目了。为什么不去请兴隆呢？再怎么说，吴支书也是人哪，是人就会生病。兴隆是赤脚医生，他们的关系怎么说也要比一般的人牢靠些。

端方黑乎乎的，站在兴隆家的门，突然了。双方都从黑暗当中认了对方，都愣了一下，不期而然的。端方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莽撞了，怎么想起来来找兴隆呢。想得起来的。自从三丫断气的那一天起，两个人其实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一次都没有。双方都回避着。都怕看对方的睛。尤其是兴隆，刻意地躲着。端方突然现在家门，兴隆失措了，也有百集。兴隆没有把端方请到正屋里去，而是把端方叫了厨房。兴隆多多少少还是要防着一手的。兴隆不知端方究竟要说什么，万一说起了三丫的事，厨房里没有外人，到底方便一些。兴隆的心里毕竟有鬼，关上门，掏纸烟，放了一支在灶台上，又拿来一支，自己上了。两个人都在烟，光，不说话。睛也不看对方。端方的睛只是盯着兴隆家的锅灶，上上下下地看。却意外地在灶台上发现了一只酒瓶，还有一大半的样。端方的嘴歪了，笑起来，拎过酒瓶，扒开，放到了鼻的下面。是酒。端方仰起脖就是一大。这一酒看起来是恰到了好，有激活的力量，燃烧起来了，端方满脸的都归拢了，集中在鼻梁的上。睛也地闭上了，是痛苦不堪的模样。但突然，端方的表情一下松开了，像爆竹那样“啪”地一下，开了，长长地舒了一气。端方把酒瓶放下了，说：“来一吧？”两个人的目光就都集中在酒瓶上了。兴隆没有说话，他认准了端方还在为三丫痛心。这么长的时间都过去了，他还是不能释怀。看起来他这一辈都不能原谅自己了。兴隆的鼻一酸，睛就红了。兴隆低下了脑袋，伤心和自责涌上了心。兴隆说：“端方，我们是好兄弟了，你也不要不好意思。要打，要剐，你随便。只要你能痛快，怎么样都行。我这一辈对不起你。”

端方没有料到兴隆说这样的话来，没有听明白。好在端方是个聪明的人，立即就懂了兴隆的意思。端方地了一气，仰起，闭上了睛，一边叹息，一边用掌在空中摁了几摁，随后拍在兴隆的肩膀上，拍了三四下。“不说这个，”端方说“她没那个命。你救不了她，我也救不了她。早都过去了。我们不说这个。永远都不要说这个。”端方把玩着酒瓶，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对着酒瓶说：“兴隆，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吧，你一次又一次地劝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