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红糖茶的茶碗，蘸了一下，随即把指到三丫的嘴里。三丫咂了咂嘴，甜的。三丫的睛一一地睁开了，一力气都没有了，着气，说：“端方呢？”许半仙抹了一把泪，说：“好闺女，他好好的。”许半仙抱起三丫，把三丫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胳膊弯里，说：“端方让我告诉你，你要听话。来，咱们喝。丫，你怎么也不想想，你死了，端方还怎么活？”许半仙伤心了，泪吧嗒吧嗒的，直往三丫的脸上砸。三丫一阵揪心，撑起，努力了，用她的嘴找碗，竭尽全力，喝了。

孔素贞门的时候三丫正躺在许半仙的怀里，一一地，静悄悄地，喝。乖得像一个婴孩。三丫喝完了，正在息。孔素贞的睛就这么和女儿的目光对视上了。一个小时之后，三丫望着自己的妈妈，吐了两个字：“妈，吃。”

孔素贞熬的是面糊糊，满满地盛了一海碗。端了来。许半仙看见了，把大海碗重新端回了厨房，回锅了。许半仙对着大铁锅吐了一唾沫，再一，又一，一共九。搅拌过了。这是有讲究的，她的唾沫里有刻的保障和神秘的安全。许半仙这才盛了小半碗，严厉地对孔素贞说：“就这些。你要数好了，分七十二吃下去，多一不行，少一也不行。”孔素贞的心一阵，反而把碗放下了。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掏了一张壹块钱的现钞，已经发霉了。孔素贞把发霉的壹块钱现钞到了许半仙的手上。许半仙拉下脸来，说：“素贞你这是哪一？”孔素贞说：“大妹，你的大恩大德，我没法谢你。”许半仙推开了，说：“收起来。”孔素贞急了，连忙说：“你这是什么？”许半仙淡淡地说：“普渡众生，就是为人民服务，怎么好收你的钱！”许半仙从厉鬼的手上把三丫的命抢了过来。三丫到底年轻，没几天的功夫也就恢复了。但是，恢复过来的也不只是力气，还有她满腹的心事。三丫倒是肯吃饭了，骨里却是这样的一心思，她吃饭不是为了自己，说到底还是为了端方。许半仙说得对“你死了，端方怎么活？”为了端方，三丫什么都可以，又何况几碗饭呢。然而，好几天过去了，三丫再也没有端方的消息。而端方也没有托许半仙带话过来，这就很叫人惆怅了，越想越叫人不安。三丫又开始了致命的焦躁。三丫终于忍不住，趁着许半仙过来探望，她把许半仙拉到了一边，悄悄说：“许姨，端方呢？他怎么样了？怎么也不带个话儿过来？”许半仙什么都没有说，却命令孔素贞去。等孔素贞走远了，许半仙从三丫的家里找了两样东西，菜刀，还有锥。“咣当”一下拍在三丫的面前。三丫说：“许姨，你这是什么？”许半仙大声说：“你不是想死么？”许半仙大的脾气可以说突如其来，一征兆都没有。三丫说：“许姨你这是什么？”许半仙说：“呆丫，你还当真了？你死！我帮你，是劈死你还是死你？！——反正比饿死痛快！我可告诉你，你死了，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缺，天还在，地还在低，哪儿都是好好的。你死，往脖上一抹就行了。我要是拦着你我是你生的！”三丫坐在床框上，盯着许半仙，慢慢地，似乎被说“动”了。三丫的目光一一地暗淡下去，脯却活跃起来，鼓动了，迅速地来，又迅速地沉落下去。与之相的是三丫的鼻息，得很，直往外。三丫把手扶在了箱上，许半仙以为三丫要动刀了，三丫却没有，站起了。三丫一个人走房间，却去了厨房。揭开锅盖，起锅铲，就着锅，铲起锅里的山芋饭。一古脑儿捂在了嘴上。三丫拼了命地往嘴里，噎住了，泪都溢来了。三丫回过来望着许半仙，突然笑了。橙黄的山芋黏在三丫的嘴上，脸上，酷似一条正在吃屎的狗。三丫糊糊地说：“我偏不死。我要吃。我偏偏就不死。”

“丫，我告诉你，”许半仙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说：“我偏不死。我就是要吃。我偏偏就不死！”许半仙像数快板一样，说一声，拍一下掌：“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愿在世上挨，不往土里埋。好男不和女斗，好女不和饭斗。富贵不能，威武不能屈。人在岸上走，船在中游。舍得一剐，敢把皇帝拉下。一步地动山摇，退一步海阔天空。男人嘴馋一世穷，女人嘴馋带松。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自然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偏不死。我气死你！丫我告诉你，好死不如赖活，寻

死不如闯祸！我偏不死，就要吃。我就要吃，我偏不死！”三丫被锁在家里，一都不知王家庄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