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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6)

或哪一个的细节,让红枣得了这个印象,红枣似乎又说不上来。总之,红枣总认识到自己在某一个方面正和李总较着劲,但是在哪儿,红枣还是说不上来。就好像红枣和李总的目光总是对视着的,并没有抗衡的意思,可是到后来眨的总是红枣,而永远不会是李总。说不上来,而红枣也就越发胆怯,越发了郁闷和伤怀的面神情了。

红枣在这样的日里越发追忆自己的学生生涯了。那生活并不遥远,甚至可以说就在昨天,可是红枣认定了自己不是在追忆,而是在缅怀。所有的往昔宛如自己的影,就跟在,一回首或一低就看见了,尾随了自己,然而捡不起来,也赶不走,呈现地表的凸凹与坡度,有一夸张和变形了的异己模样。但是异己不是别的,说到底依旧是自己,只是夸张了、变形了、另一意义上的自己,昭示自己的一举手与一投足。红枣不知这些日为什么这样关注自己的影,真是自艾自怜了?真是病态的自恋了?他说不上来。

而那个下午这印象似乎又烈了。

那个下午红枣去填写一张表格。办公室的张秘书看见红枣过来,很客气地说:“红枣来啦?”红枣愣了一下,还没有习惯别人称自己“红枣”有些别扭。红枣很客气地说:“还是别叫我红枣吧,耳朵听惯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排异呢。”李总好像听到红枣与张秘书的说笑了,李总故意问:“排异什么呢?”张秘书知李总从来不说闲话的,就夹了墨绿的文件夹走另一间办公室去了。红枣说:“我说我的耳朵排异,听不惯别人叫红枣,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李总眨了两下睛,又很缓慢地眨了最后一下,反问说:“为什么?”红枣想不起来为什么,就笑,说:“不为什么。”李总扶了扶镜,也笑,突然说:“排异是一个医学问题,我们不能让官去适应,相反而应当让去适应官。如果不能适应,毁灭的将是自己。”这是一句玩笑,然而,红枣一下就闻到自己“”的气味了,他一下就从这句玩笑话里味到一凶猛、一凌厉。李总补充了一句,说:“这只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李总又开玩笑了,对红枣说“回去站到镜面前,问自己,我是谁?问到五十问你就知了,你不是红枣还能是谁?”

红枣在那个下午一直回味李总的话,他一次又一次回想“排异”想来想去都有些害怕了,居然有些寒飕飕的。他在黄昏时分望着自己的影,影又大又长,在那围墙上又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儿,贴在地面与墙面上。影在这时候已经比“自己”更备“自己”的意味了。或者说,影是更本质的,可供自我观照的自我。红枣对影承认说:“你才是耿东亮,因为我是红枣。”

然而更大的问题不是面对自己,而是面对母亲。红枣在这个黄昏躲在了沈路的另一侧,他站在商店的玻璃橱窗的里面,买了一瓶酸。他装着专心喝的样打量路对面的母亲。母亲正弓了腰,耸的打桩机正了母亲的背景。咚的一声,又咚的一声。他与母亲之间隔了一层玻璃、一泥路面。大街像一条河,而玻璃像一层冰。红枣找不语言在母亲面前解释自己。就像鱼不肯在下面对人。红枣喝完了酸就心事重重地走开了。走好几步才被店主拖回来“还没给钱呢。”店主说。红枣挣了钱之后已经是第二次忘记付钱了。

把儿大学,再看着儿从大学毕业,这是童惠娴作为母亲最重大的、也是最后的梦。是儿亲手毁掉了这个梦。这里有一百般无奈、分外失措的无力回天。

更糟糕的是红枣无枝可栖了。家回不去,而学校也就更回不去了。住在哪里,成了红枣最迫切的问题。

整个晚上耿东亮和酒鬼对坐在吧台上,开始后悔下午的轻率举动。怎么说也不该在那张合同上随随便便地签字的。酒柜的挡板是一面镜,镜映照诸多酒瓶,在酒瓶与酒瓶的空隙之中映照耿东亮的脸。那张脸是残缺的、怪异的,有酒的反光与蜡烛的痕迹,那张脸不是别人,是红枣。红枣的脸在酒的反光之中残缺而又怪异。

的正面与反面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是耿东亮,一个是红枣。他们显现矛盾的局面,他们彼此有一些需要拒绝与排斥的地方,然而,谁都无法拒绝谁。拒绝的结果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耿东亮冷冷地盯着红枣。而红枣同样冷冷地盯着耿东亮,红枣有镜掩护着,他的目光就越发备了某挑衅了。耿东亮坐在那儿,觉到了堵,难于排遣。这些堵是固的,却又像烟——怎么越需要拒绝的东西就越多了呢?而所有需要拒绝的东西最终将成为一鬼魂,降临在你的上,附在你的上。你拒绝的力量有多大,它们附的力量就有多大。

耿东亮,你不可能不是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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