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攀援上去的时候她就断了。断了，她无能为力。随后徐远就拉起了手风琴，2/4拍的，又单调又鲁。随后童惠娴就醒来了。那不是徐远的手风琴，是耿长喜在打呼噜。耿长喜在喊完了“”与“鸽”之后通常要打呼噜。他不太喜吻、抚摸、悄悄话。他就会扒衣服，扒完了就“鸽”“鸽”飞走了就睡。这个过程差不多在晚上九之前，而到了凌晨四童惠娴差不多就醒来了。四到六是童惠娴最清晰的时刻，也是最恍惚的时刻。她每天都要经历这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她不是“童老师”、“惠娴”而是“童惠娴”每天都有这两个小时她避不开自己，就像面避不开浮云，燃烧避不开灼痛，秧苗避不开穗的叹息，麦避不开雪白的粉碎。

这通常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屋里一片漆黑。漆黑伴随了、脚丫和烟的气味。童惠娴睁开睛。她的黑睛如这个时刻与这个房一样，没有亮的内容，没有“看”的内容。她不知自己在哪里。在黑暗中，她知自己有一双黑睛。她悄悄地抚摸自己。她的手指辨得自己的廓。她对自己说：我在我的里。

而童惠娴的指时常在自己的两只Rx房之间停住，把自己的手假想成另一双手，那双手

抚在她的Rx房上，仿佛弹击风琴雪白的琴键，了一排响来。她的在那只手的弹奏下涌动了唱的愿望，童惠娴耸起了脯，她的随着指长翅膀想飞，像远飞的大雁。

但是淌来了，挂满了她的面颊。

“我不甘心，我死了也不甘心！”

耿家圩离刘家庄只有十二里路，但是，这十二里路成了童惠娴的永恒遥远，她怎样努力都不能走完这十二里路的。这十二里路是她的伤痛、她的空隙、她的不甘，十二里路，成了童惠娴的心中一条大修长的伤疤。

童惠娴再一次见到徐远已经是在两年之后了。她是专程步行来到刘家庄的，徐远的变化相当显，除了说话的音，他差不多已经是刘家庄的一个村民了。他的脸上有了胡。他的手上还夹了一勇士牌香烟。他的肤而黑，只剩下手风琴年代的廓和影，但他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朗而快活，他把手上的香烟扔到仓库的门外去，大声说：“嘿，是你！”

童惠娴一只脚跨在仓库的里，另一只脚却站在仓库的外，倚在了门上，童惠娴说：“是我。”徐远说：“怎么还不来？”童惠娴说：“我不是来了？”童惠娴说完这句话觉到一异样的悲伤向上攀援，像青藤，盘旋着往上，又说不来。徐远一脸极兴的样，却再也没有说话来。徐远只是重复说：“是你。”

童惠娴便也重复说：“是我。”

仓库相当大，洋溢着谷、化、农药的混杂气味，又新鲜又陈腐。徐远就站在这郁的气味里，同样带上了新鲜与陈腐的气息。童惠娴不懂怎么刚一见面自己就背过脸去了。仓库的迎面是一块开阔的打谷场，河边垒了两堆耸的稻草垛。稻草垛大极了，像新坟，童惠娴回过来的时候目光正和徐远撞上了，徐远笑了一下，童惠娴也笑了一下，短短的像一片风，没有来也说不去。

徐远说：“我看仓库。”

童惠娴说：“我知，你看仓库。”

徐远的后是各谷堆成的堆，用芦苇编的苇席围成一个又一个圈。徐远把手伸到面前的菜籽堆里去，说：“今年年成好，丰收了。”童惠娴便说：“我们也丰收了。”童惠娴走上去一步，同样把手伸到菜籽堆里去，乌黑的菜籽溜圆而又光，动在肤上，有一沁人心脾的细腻。童惠娴突然就想起了漫天的油菜，黄黄的一望无际，散发大地与光的香，那些鹅黄的朵而今凋谢得无影无踪，变成了溜圆而又光的菜籽。童惠娴的手掌在菜籽堆里抓了一把，菜籽贴着她的指却全都溜光了，像淌，只给她留下了近乎藉的空。童惠娴受到一空无一的怅然，往心里钻，她十分不甘地又抓了一抓，最终却抓住了一只手，是徐远的指。徐远的手指挣扎来，却抓住了童惠娴。他们的手在抚摸，菜籽涌起了无声的狼，汹涌不息，狼决堤了，童惠娴觉到自己宛如菜籽那样不可收拾往平面里动，不可收拾地四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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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木门大而又厚重，关上的时候发了两声重的闷响。白天被关在了外，白光偏偏地从门里斜了来，光带上了气味，是仓库的混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