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说——"你给我拿去刷牙，你刷给我看！"阿贵坐在南门自语说："我就听说过鞋刷、锅刷、桶刷，从来没听说过牙刷。"小金宝拿起桌上的东西一气砸到了河里，指着我的鼻尖说："给我去买，给我挑最好的买！"

我没有立即去。我走到灶前打开盖罐，往指上敷些盐屑，而后在嘴里捣来捣去。我把指衔在嘴里时故意侧过脑袋，指在嘴里运动得格外夸张。漱完嘴，我咂着嘴，似乎十分满意。小金宝疑疑惑惑地走到我刚才刷牙的地方，也了些盐，把指送到嘴里去。她的嘴咧得又困难又难看。她拧眉完成了这个每日开始的必需仪式，嘴里咸得不行了，一连漱了好几都没能冲净嘴里的咸气。刷完牙小金宝似乎有些饿，她从桌面上拿起一只饼，在桌角上敲了敲，很努力地咬了一。她尽量往下咽，但该死的烧饼木一样立即满了她的腔。她咀嚼的同时烧饼屑从两只嘴角不可遏止地掉了下来。小金宝一把扔掉烧饼，啐了一，扶在灶边就是一顿吐。阿捡回烧饼，在大上了，说："上海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这么好的东西都咽不下去了。"

小河里驶过来一条船，这条尖小舢板是从西面驶来的。划船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四五岁了。她的舢板的尾拖着长长的一排茅竹，扁担一样长，上下都有碗那样。女人的小船还没靠岸，船上的女人一就看见我们这个屋已住人了。她从船上站起了，一边捋发一边茫然地朝这边打量。她的刘海被早晨的大雾洇了，缀着几颗透亮的珠。她半张着嘴，一丝不安。她把小舢板靠在隔西侧的石码，把茅竹一一从里捞上来，淋淋地竖好，码在沿河的窗。隔传来开门声，听得有人正在和女人说些什么。女人一面小声说话一面用睛往这边瞄。小金宝就在这时走了她的视线，小金宝的睛狠狠瞪了一回，"看什么？你自己没有？"女人显然被小金宝吓坏了，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小金宝到底说了什么。女人的手一松，茅竹便一一倒在石码上，发空清脆的响声。那些竹掉了河里，横七竖八浮得到都是。小河对岸的女人笑得弯起腰，她们零地议论起这边的事。一刻儿用嘴，一刻用神。

我这一回买回来的只有烟。是烟丝和烟壶。我把东西放到桌上，看着小金宝的脸铁青下去。阿贵吃着烧饼说："这回可真是最好的。"我不等小金宝发作拿起锡壳烟壶往里，再捻好小烟球，好，把烟壶递到小金宝的手上去。小金宝望了望两个看守，到底熬不过烟瘾，就接了过来。小金宝接过烟坐了下去，急切地等我给她火。可我不急。我到灶后一张草纸，捻成小纸，而后放在手上极认真极仔细地搓。我搓得极慢。我瞟了一小金宝，烟瘾从她的嘴角都快爬来了。我搓得越发认真仔细。成了，我划着了洋火，小金宝迫不及待地伸过了脑袋。我故意没看见，着了纸捻，却把着的洋火丢了。我迅速灭明火，纸捻飘了一青烟，我给小金宝示范。一遍，火，再灭，恭敬地把冒着青烟的纸捻递了过去。小金宝接过纸捻噘了嘴就，暗火一愣一愣顺着纸捻往上爬，就是不见火苗。小金宝咽了一，又恼怒又无奈地望着我。我就又示范了一遍，灭后再递过去。小金宝突然记起了遥远的打火机，放下了烟壶。"好，"小金宝说，"好你个小赤佬。"小金宝用力摁住心中的怒火，重复说："好你个小赤佬。"我忍住内心喜悦，只站着不动。"给我上。"小金宝说。我从小金宝的语气里第一次听了命令与祈求的矛盾音调，她的气不再那么嚣张蛮横。我明火，给她烟。

小金宝一定是得太猛了。小金宝到嘴里的不是渴望已久的烟，而是。这个突如其来给了小金宝极其致命的受。她猝不及防，一了来，在我的布满一层雾。

那时候我真是太小了，总是不清楚隔这人家的门面怎么老是开得这么晚。长大了才明白，他们是吃饭的，为了街坊邻居的吉利，开门总是拖晚，打烊则又是抢早，这样一来生意好像就少了，别人在这个世上也就能多活几天了。老实人总是有一些好愿望，这些愿望其实一用都没有，但他们就是不肯放弃，一年又一年守着这些没用的愿望。这是老实人的可，也是老实人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