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他说的是谁，但我听来了，老爷喜吃豆腐，我回过去，大声说："等我开了豆腐店，我天天供老爷吃豆腐。"

二家愣了一下，叼了香烟懒洋洋地把珠移向了我，他笑起来，没有声音，一鼓一鼓的。他笑的时候叼香烟的嘴角一一低，有怪，显得下。二家摸摸我的，说："傻瓜姓了唐也会变得机灵——豆腐你还是自己吃吧。老爷的事，有人伺候。"二家的目光把小金宝从到脚又摸了一把，对今天的一切都很满意。

小金宝在台上一曲终了。她倒了，裙的岔正对了台下，她的目光烘烘地从这只角移到那边的角，均匀地撒给每一个活蹦的男人。

二家把香烟架在烟缸上，站起说："跟我来，到后台去。"

这个叫小金宝的女人把我的一生都赔去了。人这东西，有意思。本来驴不对嘴，八杆打不着，说不准哪一天你就碰上了。我和小金宝就是碰上了。恩恩怨怨也就齐了。我的上海故事，说到底就是我和小金宝的故事。我怕这个女人。那时候我也恨这个女人，长大了我才明白，这女人其实可怜，还不如我。珠光宝气的女人要么不可怜，要可怜就是太可怜。怎么说"红颜薄命"呢。老爷钱包了她，在上海滩她好歹也是"逍遥城"的小老板，其实她能的事就两样，就是二家说的，在逍遥城给老爷赚钱，在床上给老爷省钱。后来我和她一起押到了乡下，我们像弟那样好了两天，我对她一好就把她害了。我想救她，多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就要了她的命。在唐家事就这样，一句话错了有时就是一条命，现的。立就让你看见尸。小金宝就这个命，多少人作践她，她自己也作践自己，没事，一有人对她好，灭之灾就来了。她就这个命。

小金宝没有死在上海。她死在那个小孤岛上。她把那把刀到自己的肚里去了。我就在门外，我被她关在门外，只过了一会儿血从门槛下面的隙里溢了来。我用手捂住门槛，捂住血，对她大叫说："，你别血了，，你别血了。"她不听我的话。她的血也不听我的话。她的血和她的年纪一样年轻，和她的一样任，由了往外涌，灿烂烂地又鲜又红。血开始，有些灼手，在夏末汹涌着气，后来越洇越大，越铺越黏，慢慢全冷掉了。我张着一双血手叫来了老爷，老爷一就明白了。他显得很不兴。老爷嘟囔说："我可以不让人活，就是没法不让人死。"

你信不信梦？我信。几十年来小金宝反反复复对我说一句话，她总是说："我要回家。"这是她死前最后一晚对我说过的话。梦里小金宝披了长发，上衣还是翠嫂的那件寡妇服，蓝底了白边。我就没问一句："你家到底在哪儿？"我那时不问是有理的，我知她答不。我一直想在梦里好好问问她。我一问，梦就醒了。梦是一条通了人的狗，该叫的时候叫，不该叫的时候它就是不叫。我想来想去最后把她的骨迁到了我的老家，埋在一棵桑树底下。桑树可是她最喜的树。我去迁坟的那一天是个秋天，没有太。小孤岛上芦苇全死了，芦苇却开得轰轰烈烈。芦苇就这样，死了比活着更神，白的一大片。秋风一，看了就揪心。岛上的小树一直没有长大，秃了，上停了几只乌鸦。我刨开地，小金宝的骨一块一块全来了。她手腕上的手镯还在呢。我信小金宝埋到土里的时候还没有死透，她的手像竹，一节一节，散了，但弓得很厉害，两只手里都着大土块。我信她没有死透。当年上海滩上的一代佳人，而今就剩了一张架，白的。大骨都糠了。我把小金宝的骷髅捧在手上，闻到了几十年前的腥味。脑里全是她活着的样。她在我的脑里风情万，一眨，就成骷髅了。一张脸只剩下七个，牙咬得的，一颗对了一颗，个个。世上万般事，全是一眨。灯红酒绿，掉过去就是黄土青骨。大上海也好，小乡村也好，你给我过好了，是真本事，真功夫。小金宝就是太浑，没明白这个理，自己把自己住了，结成了死扣。

二家带领我走向后台。过又狭又暗，只有一盏低瓦路灯。刚才台上的一群姑娘叽叽喳喳下台了。她们在台上很漂亮，但从我边走过时她们的脸涂艳抹，像一群女鬼。我有些怕，脚底下又没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