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脚跟发，地暄得像棉，上轻得像柳絮，她扑倒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突然像被扎了一刀似地起来：“噢，我可是真傻，真傻！怎么我那会儿就没住这上想呢？你们是早就咕好了的：一个先门儿，一个后追上去，到外再碰面儿，还假模假式地往天星上张条，算是跟我打了招呼了，糊我这个傻没心的！你们跟我弯弯绕儿，我对你们可是实打实，一个是我孩的爸爸，一个是我亲妹妹，我梦也没敢往这儿想啊！韩奇，你这个没人的东西，我爸爸我妈是怎么对待你？我是怎么对待你？玉儿她…她也跟你的亲妹妹是一个样啊！”“是…我知…”韩奇垂着，嗫嚅着说。

“知？知为什么还这么不要脸？”韩太太火冒三丈。

“不，我不知…走的时候本不知她自己跑来了，你…不知她为什么要走，我们没有…”韩奇极力想把事情说清楚，却语无次，越说越不清楚了“我没有…她就像我的亲妹妹，她还是个孩！在外边，我供她上…津大学，我没有…后来…”

“后来又能怎么着？后来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了？后来你就起了邪念了？后来你就不是人了？”韩太太咬着牙，恨不能把这个无耻的男人撕碎！她心里已经确定无疑了：玉儿年幼无知、孤独无助，她把韩奇当成哥哥，当成家长，当成靠山，在外边什么不都得听他的？是他把这个纯洁无瑕的姑娘毁了：“不！你听我说，我…怎么跟你说呢？”韩奇茫然地抬起，幽暗的灯光下，他仿佛又回到了人间地狱般的敦“是战争、毁灭一切的战争，令人绝望的战争！…”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颠倒的历史，混的历史，毁灭文明、毁灭生命、把人推到死亡的边缘、推到旷古的原始状态的历史！

断残垣下的地里，囚禁着尚未了结的四个生命，也许明天的轰炸过后，这里就是他们永久的归宿了。奥立佛的惨死，给亨特夫妇的心灵以致命的戕害，财产的积聚、事业的追求，变成了分文不值的粪土、随风飞散的泡沫，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和善而多语的亨特太太变得木讷呆滞，不再唠叨了。每当警报解除之后，她那穿着黑裙的影总是现在坍塌的小楼的瓦砾之中，沿着的楼梯上来下去，下去上来，再扶着折断的栏杆，愣愣地往远望上半天，好像在等待着她心的儿归来。“走吧，亲的，奥立佛已经离开我们了，他不会回来了！”“怎么会呢？我还等着他吃晚饭呢！这么好的孩，怎么会没有了呢？我等着他，他会回来的，会回来…”夜晚，沙蒙。亨特把她拖地下室，在昏黄的烛光下，喂她一儿吃的，是老亨特好不容易从炸得稀烂的街上买回来的。亨特太太不再失眠了，她在梦中寻求安，寻找失去的一切，发甜的梦吃：“奥立佛…”

轰炸还在继续，希特勒的“海狮计划”是要摧毁英国的一切港、机场、工业城市，消灭英国的空军主力，破坏英国的经济潜力和国家理系，征服英国的民心！英国空军和地面炮队奋起还击，拼死战斗，但是，代价是惨重的，九百多架飞机被损毁了，一百多万幢房屋被摧垮了，八万六千名居民被炸死了！对每个人来说，死亡随时都是可能的，而活着的希望却渺茫得像梦想！

梁冰玉整日整夜地躺在地下室里的铁床上，重的创伤不但摧毁了她的心灵，也击垮了她的，她像一个垂危的病人，没有任何力量再使她支撑着疲倦的生命站起来了。和亨特太太的沉默寡言正好相反，她无休止地向韩奇诉说着最痛苦的一切：杨琛、奥立佛，奥立佛、杨琛，这两个不同国籍、不同族、不同灵魂的人，从两面夹击这个曾经两度坠河险些溺死的姑娘，使她不得安宁。人生本来就是短促的，而她才刚刚活了二十五年，就已经经受了太多的磨难。如果她现在死去，人生留给她的只有痛苦，只有悔恨。如果人生真有后世，她宁愿自己的灵魂永远忍受火狱的煎熬，也不愿重新投胎人，人生原来是这样的残酷！如果真主迟迟不肯召唤她离去，把她继续抛在人间，吞吃自己摘下来的苦果，她将终生咀嚼着这苦，直到变成一个满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女，度日如年地捱到末日审判的那一天，她回到真主边：主啊，我受到报应了！

韩奇整日整夜地守在她的床前，喂她，喂她饭，迫她珍惜自己的生命：“玉儿，不吃东西是不行的。你病了，得想办法去看看…”

“奇哥哥，我没病，是我的心…死了！”

心死了？这是多么可怕！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年纪轻轻的玉儿，心却已经死了！韩奇的心上压上了千斤磐石，他不知自己该怎么样才能把这个小妹妹从死亡中拯救来，背着她脱离苦海，回到人间——人间也是苦海！

爆炸震撼着地，威胁着脆弱的人生，他真希望就此和玉儿一块儿告别人生，免得她一个人到另外一个世界上去受苦，没有人来听这个孤独的冤魂的诉说。死去吧，死去！这个世界，不留恋了；中国，北平，不回去了！

“韩先生，走吧，”沙蒙。亨特抬望着颤抖着的泥板“我们一起搬到地铁去，搬到更牢固些的防空壕去吧，这个‘家’，恐怕住不得了！”

“亨特先生，冰玉衰弱得这个样，怎么走啊？”韩奇绝望地叹息“不走了，我不怕死，死了倒好了！您和太太走吧！”

“死了好？好…好看见我的奥立佛？一起死吧，死吧！”沙蒙。亨特着泪在惨笑，他摸索着走到墙角里，找那瓶被冷落的陈年“老窖”仰起脖咕咚哈咚一饮而尽，啪地摔碎了瓷瓶，瞪着血红的两，踉踉跄跄摔倒在床边，用沙哑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歌，那歌儿本来是在敦街晃晃悠悠的醉鬼唱的，游戏人生，放不羁，如今自亨特中，凄凉得却像唱挽歌，像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