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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玉归1.1(5/7)

整齐齐地叠着两床棉被,东床栏边,并排摆着一对儿枕,比翼双飞的鸟儿似的。

“快躺下吧,哪儿也不如自个儿的家好啊,在外,谁给你铺床叠被?”韩太太扔下炕笤帚,脱鞋上床,跪在那儿把被摊开,并排铺好,转过来瞅着韩奇“还耗什么?你不困?”

“我不困,你先睡吧,”韩奇说。那神懵懵怔怔,如在梦中。煤油灯下的卧室,朦胧中有一温馨的气息,像是新婚夫妇的房。人说小别如新婚,何况是十年的长别?天涯倦容,万里归来,故园应是温柔乡!但是,置于自己的床前,面对着温存的妻,韩奇却惶然悚然,仿佛有一无形的屏障,把他隔开了“你先睡吧,我…我坐一会儿。”

“怎么的了,你?”韩太太好笑地瞅着丈夫“是不是睡外边的地窨睡惯了,回到家里倒择席了?贱骨不是?”

“不,我…反正是睡不着,”韩奇无力地坐在椅上“…睡不着,还不如在这儿坐一宿…”

“你…怎么回事儿?”韩太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突然也意识到了有一无形的屏障,把夫妻之间的情一下拉得老远老远。对男人最的是他的妻,韩奇这异常的神,不近情理的言语,使韩太太的心从骤然降成冰凉,一被冷落、被委屈的幽怨之情油然而生“怎么着?我肺地对待你,你倒嫌弃我了?你十年不着家,我是怎么样儿等你来着?是沾上什么灰星儿了,惹下什么话把儿了?街坊四邻有什么闲言碎语了?你打听打听去!韩奇的媳妇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世人有,为主的有!…”

韩太太珠泪垂落。乌自己的羽,人自己的名声,良家妇女珍惜自己的贞洁甚于生命。丈夫归来不同席,等于宣判她有“七”罪!可是,她是净的啊,她不能承担莫须有的罪名“你说啊,我什么短儿?”

“我…我什么也没说啊,”韩奇躲开她的视线,转过去,把埋在灯光的影里“我知,你是个自重的人…”

“那你耷拉着脸,装什么蒜?拿什么劲儿?在那儿坐一宿,疯了?”韩太太得理不让人,气呼呼地下了床,走到韩奇的跟前,狠狠地伸一个手指着他的额“说话呀,你!”

奇一言不发。他不是没有话说,他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非说不可,却又没法儿说。家之前,他把那些话掂量来,掂量去,像作文章似地变换了千万章法,也找不到一最合适的起承转合。不说,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本不这个家;说,是真难,了家他就觉得自己的嘴不受脑的支了,几次要开,又都咽了回去。正因为如此,他听到奇珍斋倒闭的晴天霹雳也没有发火,看到那剜心刺目的牌匾也只有黯然垂泪。他心里有比这还大还难的事儿,瞒着妻和告诉妻对他来说都是同样的难。此刻,乌云在他前翻,雷霆在他脑中轰鸣,刀枪剑戟在他五脏六腑搅一锅粥,有生以来的四十三年他没有陷过这样的困境,完全自作自受、自我毁灭的困境,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没在敦的大轰炸中粉碎骨。那样,留给别人的是恩、是怨、是思、是忘,他全然不知了,也不必清理这一团麻了!

韩太太了迷魂阵。三刀攮不一句话来,韩奇从不是这样的人,这是怎么了?十年不见,他变了,那个有成竹、成章、事果断的韩奇哪儿去了?变成了这么个优柔寡断、吞吞吐吐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听见?聋了?哑了?”韩太太气得咬着牙,两手攥拳直哆嗦。她是个急人,容不得这泡。

“我…心里烦…”韩奇不得已抬看看她,话说了半句,又停住了,那双陷在眉弓下的睛,竟然黯淡无光,像个半死不活的人。

“烦?烦什么?有话就跟我说,是不是在外边儿惹了什么烂儿了?”韩太太心里直打鼓,又为丈夫着急了,脑里冒一串但凡她能想得到的恶话,一个个地试着问“是那个洋人亨特坑了你了吧?把东西昧下了?你不敢告诉我?”

“没有…”

“路上遭了抢了?”

“没…”

“外该着人家的账?”

“不,要是这些事儿就好了!”韩奇失神地望着发黄的丽纸棚,煤油灯把他的影上去,脑袋像锅盖似的,黑幢幢犹如追踪着自己的一个影,使他骨悚然,在冷的夜,脊背和额上却在冒汗“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我…”

猜谜语似的一次次都落了空,韩太太慌了,在她的心里,闪过了一个女人最不愿意想到的念,说来自己都觉得心:“你…是不是在外靠上什么女人了?”

奇颓然垂下了棚上的那个影猛地扑下来!

最坏的谜底,却不幸言中!

韩太太顿时如雷殛,她的神寄托,她的幸福憧憬,十年来她苦苦盼来的梦,在这一瞬间被击碎了;她所信赖、所依靠的丈夫,她心目中最完的男,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坍塌了,折断了,垮了,完了!她到浑的血脉都冻住了,手脚都麻木了,连嘴都冰冷了“好哇你个没良心的!我们在家吃苦受罪下‘多灾海’,你倒在外哨上了!什么娘们儿、狼女人、狐狸迷上你了?”

奇把垂到前,大气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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