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悲哀了，她要挣扎着离开这里，去寻找自己的生之母！

“新月，别瞎猜，别瞎猜…”姑妈替她着泪，自己的泪却又涌不止，嘴哆嗦着，话说得吞吞吐吐。

看着姑妈那躲躲闪闪的目光，新月更信了自己的猜测！尽那猜测使她恐惧，她过去每当心里闪过那个念就赶掐断，不敢往下想，生怕…她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姑妈，告诉我…”

姑妈双手捂着睛，心里扑通扑通地，十几年前的往事又翻腾起来，搅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真想抱着新月大哭一场！可是，她必须忍住，把心里的话憋在嗓儿里，一个字也不能说！

“告诉我，告诉我！”新月突然抓住姑妈的胳膊，仿佛有一疯狂的力量，卡得的，泪汪汪地望着她“姑妈，我是您带大的，您比妈妈对我还亲！可是，我的亲妈到底是…是谁啊？是谁生下了我？告诉我吧，姑妈，这辈我就只求您这一件事了！”

烈的情风暴泰山压般地向姑妈袭来，她的手麻木了，血凝固了，心脏窒息了，仿佛有一把尖刀直刺她的膛，五脏六腑都破裂了！她什么话也没告诉新月，甚至都没来得及一声，两一黑，就栽倒在新月的床前！

“姑妈！姑妈！”凄厉的呼唤震动着黑沉沉的“博雅”宅！

医院的抢救没能挽回姑妈的生命。医生说，她死于急心肌梗，还埋怨家属：她患有严重的动脉粥样化，你们都不知吗？过去没发生过心绞痛吗？不知！家里的人谁也不知姑妈也有心脏病，她这个人从来就没看过病、没吃过药！

姑妈死了。这个在苦难中落到京城的女人，在“博雅”宅度过了平凡却不平静的二十七年，一半是主人，一半是女仆，她活着完全是为了别人，从来也没有心疼过自己，血耗尽了，心碎了，终于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她最终没有等到苦苦思念的丈夫和儿的任何信息，没有实现把新月抚育成人的愿望，没有回答新月那没法儿回答的问题，也没有来得及向她所崇拜的主临死前请求“恕罪”的“讨白”灵魂就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了承受过重灾难的躯壳！

“博雅”宅失去了一个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义仆，韩家的人要把她的遗安葬在西山脚下的回民公墓。奇珍斋的祖坟地早已被征用，历代祖先的遗骨都迁到公墓去了，那里安息着相逢未必曾相识的穆斯林。

姑妈的遗停在上房客厅里，蒙着洁白的“卧单”等待那庄严的葬礼。这个贫穷而卑贱的人，在生命结束之后才真正受到庄严的礼遇。在“博雅”宅再度过最后一天，她就要到永恒的归宿去了。

新月痛哭着，要求去守姑妈一夜，韩奇却无论如何不答应，他知，昨夜新月和姑妈的生离死别，已经给了她重大的打击，决不能…决不能再让她遭受刺激了。

夜了，韩太太和天星在上房守着姑妈，西厢房里，韩奇忧心忡忡地看护着女儿。

失去亲人的大痛苦使新月倒下了，她也本没有力气去为姑妈守夜和送葬了，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无止无休地哭泣。

“新月，别哭了，”韩奇着泪，劝女儿“你姑妈是个苦命的人，一辈无儿无女，天星和你就算是她的儿女吧，你们都孝敬她，有这份儿孝心也就行了，别哭，让她的灵魂安宁吧！你…还要珍重自己的…”

“爸爸…”新月泪望着父亲，拉着他的手“爸爸！姑妈是为我而死的！我害了她…”

韩奇骤然一惊：“新月！你…说些什么呀？”

“是我害了姑妈，昨天晚上，我问了她一句话…”

“你问她什么了？”

“我问她：谁是我的亲妈？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