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要爆裂，他要憋死了！可是，心里的话又朝谁去说啊？这个倔汉突然像一座倒了的铁塔似的蹲到地上，两手抱着脑袋，发愤懑的、谁也听不懂的悲鸣：“完了！完了！”

到后半夜了，风还没停，像有一万猛兽在怒吼，要掀翻屋，要毁灭这个世界！而“博雅”宅里人和人之间的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却已经平息。各怀心事的老夫妻和小夫妻都离开了西厢房，老姑妈陪着新月躺下了。

屋里黑着灯，没有声息。

风暴真的平息了吗？

新月的那颗心怎么能够安宁？她闭着睛，却分明看见楚雁站在她的边，一双炽烈的睛着情火焰：“新月！情，是人类最好的情，当两颗心经历了长久的跋涉而终于走到了一起，像镜一样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无猜疑，当它们的每一声动都是在向对方说：我永远也不离开你！那么，情就已经悄悄地来临，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们分开了！”

“新月！我献给你的是一颗心和全情，我给你的是整个生命！”

啊，这样的情，能够忘却、能够斩断、能够背叛吗？

人是一奇怪的生，在最艰难的时候，促使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不是，也不是药，而是心中的一片真情、一线希望，当这些全归于毁灭，人就没有活着的动力和勇气了。没有希望、没有的人生还不如死，死也许并不那么可怕吧？新月想，人在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死，人和人不同的是在死之前有各各样的追求。得到了的，可以笑死去；没得到的，也只好抱恨终生！那么，她呢？她曾经追求过，也曾经得到过：她痴迷于事业，平生没有第二志愿，北大西语系让她如愿以偿；她憧憬过情，在茫茫人世中，她得到了一位肝胆相照的知己！但是，这一切又都失去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像一场梦，一阵风，她以为已经牢牢地抓在手里，伸开十指，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了！她说过，不再埋怨命运的不公平，也许这一切都是命运事先为她安排好的吧？把给了她的再夺走，把她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再让她在清醒的痛定思痛中等待着死？

人不愿意死啊，她那颗被普浸泡的心仍然不肯休息，仍然在膛里动，缓缓地，慌慌地，悠悠地，像一棵无飘萍…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

她伸过绵绵的手，打开了桌边的台灯。

“新月，”姑妈急忙坐起来“你是要喝，还是要吃药？你别动，姑妈给你拿…”

“不…”新月惶恐地睁着大睛“姑妈，我…我害怕，屋里太黑…”

“瞧瞧把这孩给吓的！”姑妈心疼地搂着她，给她去脸上的冷汗“新月，姑妈陪着你呢，别怕！人哪，谁都得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心可得放开啊！你妈给你说的那些话，也是为你好…”这言不由衷的安，她自己都觉着心，泪不知不觉了下来，可是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呢？

“我妈…”新月喃喃地说，一想起妈妈，她的心就冷得发抖！

台灯下，那个雕镜框里，妈妈正在向她微笑…

哦，妈妈！她的手颤抖着，把镜框拿过来，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仿佛十多年前的那一个瞬间重现了，她看到了逝去的时光，那时候，妈妈年轻，温柔，慈祥，拉着她的手，亲着她的脸，甜甜地微笑着…突然，一张冷漠无情的脸覆盖了照片，严厉地注视着她，这也是妈妈的脸，是她在生活中亲受到的妈妈的形象，和照片上多么不同啊！为什么？

泪模糊了她的睛。妈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女儿只能给您带来烦恼，您何必要生下我？既然您现在对女儿只有怨恨，那时何必又得那样？也许，照片上的慈是您有意来的假象？那又何必呢！我早就觉到，在我们之间很少母女的情，我只不过是您的一个负担、一个累赘，我曾经想给您以解脱，也给自己以解脱，可是命运没有让我离开家远走飞，我只在空中兜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回到了原地，倒下了，倒在您的边！我不想乞求您的怜悯，不想勉得到您的母，可是您为什么还要夺走我寻求到的、属于我的呢？实在说，我本没有想到我和他的情还要得到您的同意，我只认为是自发的、天然的、无条件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却没有料到会被您扼杀，并且不惜以女儿的生命为代价——您明明知这是女儿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儿希望了！您所维护的一切都远比女儿的生命更重要吗？…

大滴清泪落在照片上，落在妈妈的脸上，缓缓地下来。新月十几年来一直如履薄冰地和妈妈相，一直在猜测妈妈的心，一直在寻找自己在妈妈心中的位置，现在，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姑妈疑疑惑惑地看着她：“新月，半夜三更的，你又瞅这相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