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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有些凉了，梁冰五上的白羽帽饰在秋风中抖动，她的脸也显得更加苍白。脚踏在落叶上，枯黄的碎叶连同她淡青的裙上的皱褶都在沙沙作响。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到公园里来，就像她最近常常毫无目的地许多事一样：把所有的书都摊在地上，然后再一本一本地收拾起来；或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试一遍，最后穿的还是开的那一件，宿舍里得像遭了抢，一直到晚上回来再费半夜的工夫去整理。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心里烦。津大学的校园里已经堆起了沙袋，学生们费很多时间去演习钻防空，夜里，可以清晰地听见炮队奔赴防线的隆隆声。课堂上，讲授英国文学史的教授在是地分析乔叟的长诗《善良女的故事》，学生却在下面议论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谋。课已经很难上了，这使梁冰玉想起她的燕大，想起当初同学们的叹：“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早晨，奥立佛。亨特打电话给她，她就来了，像一个无依的幽灵，飘了海德公园。

他们在诗人拜的铜像旁边慢慢地踱步。这座铜像是希腊政府赠送的，以纪念这位把自己的诗篇和血献给为自由而斗争的希腊人民的英国诗人。青铜铸成的拜，年轻而英俊：密的鬈发，秀的鼻梁，充满智慧和激情的睛。他望着在死后才得以归来的祖国，似乎在回味着他拖着先天跛足的残走过的三十六年坎坷历程，似乎在默诵着他在度过最后一个生日时写下的绝笔诗：

我的日飘落在黄叶里，情的和果都已消失；只剩下溃伤、悔恨和悲哀还为我所保持…

梁冰玉默默地从拜边走开。

公园里的清夫正在耐心地清扫落叶，每耙成一堆，便起火，袅袅的白烟在寂静的树丛间盘旋，使她想起长城上的烽火台。在遥远的古代，上烽烟曾是抵抗侵略者的信号；现在，秦时明月汉时关又在燃烧吧？

银的防空气球匀称地排列在碧蓝的晴空，秋风拂过，系着气球的钢丝发铮铮的响声，清脆而悠扬。梁冰玉停下脚步，神地凝望着空中。

“梁小是在欣赏那些气球吗？”奥立佛跟在她旁站住，也仰起脸来看“嗬，好大的一串珍珠项链！”

“不，它使我想起了北平的沙燕儿…”梁冰玉喃喃地说。

“沙燕，是一鸟吗？”

“不是鸟，是风筝，我小时候最看、也最玩儿的风筝…”梁冰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的气球，心却飞向了家乡。

“风筝？”奥立佛不解地重复着，梁小的想象力真让他吃惊。

“在这里看不到那样的风筝，风筝的故乡在中国，在北平！每到天，你看吧，北平的天上飞满了风筝，我们叫它‘沙燕儿’，有比翼燕儿、瘦燕儿、双燕儿、蝴蝶、蜻蜓、喜鹊、鲇鱼、蜈蚣，还有哪吒、孙悟空、刘海…什么样的都有，最大的‘长脚沙燕儿’有一丈二尺长！在天空中飞起来，真像是百鸟朝凤，上面还装着弓弦，风一，铮铮地响，就像这气球上钢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