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吃过晚饭那会儿工夫，我到东屋里问天星：”你瞅，有淑彦陪着你妹妹，多好？‘他说：“好是好，就怕外说闲话，对不起人家。’我就又说了：”反正你们俩也认识不是一天了，又都瞅着顺，咱就不耗着了，早儿把她娶过来倒踏实！‘…“

“天星说什么？”韩奇现在倒着急了。

“他呀，不会说个话，红着脸，磨磨叽叽，半天才说：”您跟我爸商量商量，要是你们都觉得合适，就看着办吧！‘…“

“这不成，”韩奇说“得听他本人的意思…”

“是啊，我也是要他这句话，他脸儿薄，可我也瞅他的意思了，再三追问，他就跟妈说了实话儿了：”她对我妹妹好的，我…愿意娶她！‘你听，这不就齐了吗？“

“天星真是个好孩！”韩奇长长地舒了一气“既然都说好了，那就不要拖！先让他们登了记…”

“那是当然的，”韩太太认真地说“还得照老规矩正经地‘放订’，赶明儿我就去跟她妈合计合计，虽说是自个儿搞上的对象，也得找个‘古瓦西’，明媒正娶！”

韩奇清瘦而疲惫的脸上，微微了一些笑意，他谢妻的这个一举两得的设想，娶了陈淑彦，既了却了天星的终大事，也使得新月在寂寞难耐的休学养病期间有了知心的朋友陪伴，对她是会大有好的，这正是《内科概论》里所说的极为重要的“神疗法”！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一对老夫妻经过了长期的情隔，经过了前面的一场大难，心灵中似乎又找到了某一致的东西。为了儿女，两位年近甲的老人又开始奔忙了，买“订”礼，买衣，买家，买婚礼必备的一切。古老的“博雅”宅，已经冷清了一二十年，没有办过一次喜事儿，现在忽然喜气盈门了。这件大喜事儿一定要办好，办得闹、红火，把晦气都冲走，愿真主赐给韩家的儿女以健康和幸福！也许这是一个吉庆的、好的开端，往日太多的不幸，都从此结束了！

哈哈兮乎乎！

青剑兮一个仇人自屠。

伙颐连翩兮多少一夫。

一夫青剑兮呜呼不孤。

换兮两个仇人自屠。

一夫则无兮乎呜呼！乎呜呼兮呜呼阿呼，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燕园备斋的那间小书斋里，楚雁还没有译完这首难懂的歌。难懂并不是不懂，不懂便无动于衷，难懂则诱惑着你去思索，去理解，罢不能。他似乎理解了，那青剑的冷光，那颅的血，攫住了他的心；那手执青剑、飘忽不定的黑人——他想象中的“父亲”“我的魂灵上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那古怪的话语搅扰着他的心；那苍凉悲壮的歌，正是从心中发的，却又说不，唱不，写不！

“写不的时候不写”他记起了鲁迅的话。这篇稿，他已经放下很久了，两个多月来，他很难再在业余时间集中力投译著，很难“写”了。可是，外文版社的编辑却像索命似的稿，说不必等他把鲁迅的小说全译完，只要赶快把八篇《故事新编》完成，就可以先一个单行本了，大三十二开，布面装，请名画家上的图。这是外文版社今年的重书目，发行全世界！对一个立志于笔墨耕耘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富有诱惑力和煽动吗？楚雁了多少年的梦，就要开始变成现实，这是他第一次接受版社的约槁，是他的第一本书，在漫长的译著生涯中，这将是他的第一个里程碑，他将从这里走向未来。他所倾心的事业，正以辉煌灿烂的光环，引着他拼尽全力向前扑去，他还会有丝毫的犹豫、片刻的停顿和一向为他所鄙视的畏葸不前吗？还会对心地为他作嫁衣的编辑行推托和设置任何障碍吗？但是，等米下锅的编辑又哪里知，正在艰难地“铸剑”的楚雁是怎样的心境！